待到萧昇的身影远去,厅内三人仿若扼住咽喉的手被人放开一般,终于松了口气。

    萧父狠捶了捶桌面,对着厅外咬着牙恨恨道:“这个逆子!当真是子随其母!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要回来,死在外面也没人给他收尸!”

    扬长而去的萧昇却根本无心去考量萧父究竟在背后会如何咒骂自己,当然若是被他听见了,倒是也并不觉得意外,如今他只一心想着要去寻自己失而复得的妹妹。

    他先是前去了京兆府户籍司,将自己的籍书交予了户籍司官员,称要消去萧氏宗籍,另立门户。

    那户籍司主事自然还是当日那位王大人,自打池萤在户籍司受封那日已经过去七八日了,他心中的激荡之意已然消散了大半,这会儿冷不丁又来了个姓萧的要来销户,王大人下意识的心头一跳,盯着萧昇细细打量了一番,怎么看怎么觉着有些眼熟。

    萧昇有军职在身,见个主事倒也不必跪拜,只是王大人的目光过于赤裸,他脸色微凛,问道:“这位大人,可还需什么旁的文书?”

    王大人此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的想起之前查看籍册之时,曾在萧萤的名字前见过她有一胞兄,与她一母所生,似乎那名字就是萧昇。

    他稍顿了顿,试探问道:“敢问君可是有一胞妹?”

    萧昇闻言面色稍缓了缓,点点头回道:“正是,大人何出此问?”

    王大人恍然,“哎,这便是了,令妹前些日子来我这户籍司中销户,也是本官为她办理的。”

    “哦?”萧昇眉梢微挑,“敢问大人可知家妹现居何处?”

    “郎君竟没听说吗,”王大人面色有些诧异,“萧……啊不对,盛……也不对……宿明郡主受陛下亲封,如今自然居住在郡主府中啊。”

    萧昇点点头,“这我自然是晓得的,只是我今日方才回京,并不知晓郡主府的具体方位。”

    王大人心中百转千回,看这架势这位小将军也是和萧大人关系不恰,果然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连亲儿子都能舍弃,这位萧大人还真狠得下心来。可既然宿明郡主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炙手可热的红人,那为她的亲哥哥指条路,应当也算攀上了点儿关系吧。

    他清了清嗓,回道:“这是自然,宿明郡主府就在城东,您顺着玄武大街直走,过两个街口后最新的那座府邸便是了。”

    萧昇颔首道:“多谢。”

    王大人这回倒是没多问什么,萧昇本就入了军籍,销去家中户籍倒也只是走个流程罢了。王大人手脚麻利地帮他办好了销户的流程,萧昇接过全新的籍书后,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而去。

    而池萤这会儿正在房中临着帖,却听一侍卫疾步而来,对她行了一礼通报道:

    “启禀郡主,府外有人求见,说是……郡主您的哥哥。”

    “哥哥?”池萤笔下一顿,脑中飞速地略过几道模糊的回忆,萧萤好像确实有个哥哥来着,与她关系似乎还不错,出走这么多年居然回来了?

    她沉吟片刻,随即点点头道:“那快请他进来吧。”

    半晌后,池萤候在正厅之中,刚端起手边的茶盏,却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出现在门前,那人面色有些黝黑,五官也藏着些许锋芒,可见着她的那一刻,却露出一抹柔软的神情,声音也微微有些发颤:“萤儿,哥哥……回来了。”

    池萤微微有些尴尬,自己毕竟不是人家的亲妹妹,若是对一个年纪相差不大的成年男子表现的过于亲近,似乎总觉得有些逾矩,可这位哥哥倒是从未对不起过萧萤,太过冷淡亦是不可。

    她暗暗拿捏着兄妹相处的度,笑着起身迎道:“哥哥,好久不见。”

    萧昇上前两步,抬手扶住池萤的双肩,却又不敢过于用力,故而双臂显得有些僵硬,眼圈却微微有些泛红,声音略发紧道:“是哥哥的错,我……我就应该去寻你的,这几年让你漂泊在外,受了不少苦吧。”

    “都过去了,”池萤笑着摇了摇头,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子,突的眼前一亮道,“哥哥是进了行伍吗?”

    “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萧昇轻嗯了声,便只将他参军的事随口带过,随即揽着池萤坐下,满目温情道,“快同我说说,你什么时候回京的?那老头子是不是又为难你了?哎,过去是我没什么本事,若是我早些带你离了那一家子,咱们倒也不用分开这么久,你也不用去受那些苦。”

    “哥哥切莫这么说,”池萤笑着安抚道,“你看,我现在当上了郡主,他们躲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招惹我呢?”

    萧昇闻言却是一顿,接着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丫鬟仆从,池萤立刻会意,摆摆手便让他们退下了。萧昇这才开口继续道:“我还未来得及问你,那位姑母过去与我们素无往来,当年与母亲的关系也不甚融洽,却为何突然会收你当义女?便是如此也罢了,可她在宫中也不怎么受宠,陛下封你这郡主之位,又破格给你公主食邑,肯定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所以萤儿——”萧昇的目光顿时犀利了不少,“你同我说实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池萤轻咳了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她也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粗线条的哥哥,竟还有颗玲珑心,居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关窍所在。

    她将语气放软和了不少,带了点儿撒娇的意思在里面,笑道:“哥哥,我若是同你说了实话,你可不能怪我。”

    萧昇倒也不忍继续对她冷脸,笑着摇了摇头道:“你直说便是了,我又什么时候怪罪过你。”

    池萤瘪了瘪嘴,道:“哥哥,你也知晓我过去曾经扮了男装偷偷去诗社的事吧?”

    “那是自然,”萧昇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你起初还偷穿我少年时的衣服,后来不都是我帮你打的掩护。”

    池萤看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当时我那位未婚夫,也就是靖王爷,其实也在诗社中……”

    待她将萧萤与靖王之间的误会讲明后,还未来得及继续转回与皇上的约定,便只听得萧昇拍了下桌面,冷冷道:“这靖王当你是什么人,他想娶便娶,想退婚便退婚,到头来还想着吃回头草,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池萤忙用目光指了指屋外,低声安抚道:“哥哥息怒,这阖府上下都是陛下赐下的人,小心隔墙有耳。”

    见着萧昇稍平静了些,她接着解释道:“我自然不会去当他那个劳什子王妃,只是陛下爱子心切,若是他当真赐婚于我,我自然也不能推辞,便也只能先下手为强,想着……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萧昇目光一紧,“什么法子?”

    “哥哥刚说过不会怪我的。”池萤见他脸色不好,耷拉着眉眼瘪嘴道。

    萧昇无奈,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行行行,快说罢,我不怪你。”

    池萤稍顿了顿,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我……想着自己会写些诗句,又是个女子,便是说了些逾矩的话,若是陛下不计较也能含混过去,便同陛下提议,若是他有什么想说却又不便明言的话,用言官过于正式,可总要有个人替他说出来,那我……就来当这个人好了。”

    她见萧昇的面色愈来愈沉,声音也渐渐放低,到最后近乎如蚊蚋一般。

    萧昇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静默许久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却不比初见她时的热忱,“这法子是谁告诉你的?”

    池萤忙摇了摇头,“哪有别人告诉我,自然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萧昇皱眉反问,“你可知陛如今虽给了你尊贵的郡主之位,可万一哪日你得罪了些世家大族,那这尊贵便是镜花水月,转瞬便会化为乌有不说,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这你也都想到了?”

    “自然,”池萤笃定地点了点头,“可我若不这么做,那便只有受人安排嫁为人妇,哥哥,我都想明白了,与其在后宅蹉跎一生,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萧昇盯着她的双眼,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一丝一毫动摇的痕迹,可结果却事与愿违。半晌后他摇了摇头,道:“萤儿,你与过去不一样了。”

    只是他的语气却并非叹息,而更像是在冷静地叙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