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要挽回她本就不存在的自尊,弥雅垂头:“真的不要?”

    “不用了,谢谢。”兰波没有嫌恶地别开视线,笔直地凝视她,“你叫什么名字?”

    弥雅确信她讨厌这个人。从头发的颜色到声音,最可恶的是这恍若一无所知、又像全都看透的明亮眼神。她无从遁形,被押上由兰波裁决的法庭。即便他宣布她无罪,他也的确会这么做,但她依然会感到自己是个肮脏的罪人。

    弥雅揪住裙摆,抿紧嘴唇,拒绝回答。

    兰波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并不在意:“那么今后请多指教,弥雅。”

    弥雅固执地保持沉默,只差整个人在椅子上团起来。她希望兰波立刻消失,然后再也不出现在她眼前。她讨厌他,她恨他,她从根本上无法忍受他。

    “那么作为友好的象征,我可以和你握个手吗?”兰波说着向她伸出右手。

    仅仅是地面靠近的男人的手影,就让弥雅颤抖了一下。

    兰波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又等了片刻,收手:“那么弥雅,之后我们要一起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互相握手。”

    “我不会和你握手的。”弥雅冷冷宣称。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恨你。”

    兰波再次因为惊讶停顿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受伤的神色。这种大人的从容仿佛在嘲笑弥雅。她不自禁大声喊出来:“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们是谁?”兰波平静地问。

    弥雅胸口起伏,她腾地站起来,背过身去,对着雪白无垢的墙面投掷出答句:“所有人!”

    “你为什么恨我?为什么恨其他所有人?”

    兰波的问话越温柔平和,弥雅就愈发想要尖叫。但接待室像是刹那跌进深海,她发不出声音。

    “弥雅,——”

    弥雅一头扎出水面,转向兰波,眼眸还是湿润的,口气却已经干涸:“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她等待兰波因为她孩子气的应答皱眉,或是好言好语地让她“冷静下来”,又或是干脆耐心耗尽直接命令她坐回原位。

    但兰波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注视她。以他那可憎的澄澈眼神。

    弥雅浑身骤然脱力,她踉跄歪回折叠椅上,半眯着眼睛轻声说:“别管我了。”

    “这样的要求让我很为难。”

    和弥雅之前接触过的所有教官都不一样,兰波的用词很讲究,不是故作高深的显摆,而是自然而然,反而加倍让她烦躁。他的谈吐柔软又克制,像偶尔可以从设施窗户中窥见的大片云朵,在高天之上,只要一阵风来便会悠然走远。但弥雅不敢小觑他,那支撑着兰波高大脊背的东西令她恐惧。

    她合上眼帘,不信有人能够在她这样的顽抗下保持好脾气。

    “弥雅,再过三个月你就要18岁了。”

    弥雅倏地睁眼,强压住视线,没往兰波那里看。

    兰波等待了片刻:“我想,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什么?”弥雅恶意反问。她要逼兰波说出来。

    兰波被她的话语刺中。他缓慢地眨动眼睫,一瞬露出祈求似的神情。

    弥雅忍住嗤笑的冲动,坐直交叠双腿,将颊边乱发往耳后别,故作天真地撅起嘴,以比纸杯蛋糕糖霜更虚假的甜腻声调重复:“兰波教官,那意味着什么?请你告诉我。”

    兰波显然并不喜欢她这么拙劣地卖弄风情。他再次默然挪开视线。

    只需要一个动作,弥雅又被兰波推上被告席。

    她拉下情绪的闸门,面无表情地抱臂瞪视对方。

    兰波有风度地妥协。

    “如果学员不能在成年前从改造营毕业,就无法重回社会,会转入特殊基地继续接受再教育。”他词与词之间的停顿泄露出不忍,“那些基地的学员大都是真正的战犯。”

    “我也是战犯。”

    “弥——”

    “我上过前线,杀过人。”

    接待室的室温骤然下降。

    弥雅立刻知道兰波生气了。他的蓝眼睛因为愤怒变得更为明亮。

    盛怒的男人总是像披着人皮的野兽。弥雅化身挑逗猛狮的蝴蝶,要将獠牙和兽性都勾出来。她单手支颐,轻浮地补充:“反正有了那种大铁块和程序,不管是谁,只要把手放上去,按个按钮,拉个闸门,扣一下扳机,就能杀人。小孩都可以。”

    弥雅上半身前倾,任由空气灌入制服领口。她从眼睫下看向兰波。这是个能勾起男人欲望的煽情小动作。她很低很低地念:“兰波教官,你杀过人吗?”

    兰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答道:“没有。”

    弥雅轻笑,将头愉快地往后甩。

    但兰波沉静的话语令她的动作冻结:

    “弥雅,在你出生之前战争就开始了。除了遵从教导你的人以外,你别无选择,所以你没有错。因此此刻,你才在这里。你有权利去见一见更广阔的、更明亮的世界。”

    “别开玩笑了!”弥雅的尖叫令自己都惊愕。她因为这一拍的错愕而怒火更甚,起身将椅子踢翻,退到离兰波最远的墙角:“闭嘴吧你!”

    兰波伸手扶住翻滚的椅子,动作稳得令弥雅胃里一阵灼烧似的翻涌。他一言不发地将折叠椅放回原位,重新落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弥雅,今天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