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听过。”

    因无言的紧张感而命悬一线的对话彻底断气。

    弥雅将头抵在车窗上,看着信号灯给出通行指示,漠然任由首都成排的楼宇和橱窗从眼前滑过。她没有看兰波是什么表情。

    沉默持续了一路。

    他们驶出城区,奔向丘陵环绕的城郊。往来的车越来越稀少,拐入一条新修葺的道路后,后视镜最后一辆作伴到这里的车的影子也消失了。

    车开始缓慢地爬坡,弥雅辨认出近旁景物。只要从这个坡上下去,再绕过一段盘山的路,就是营地正门。

    正如兰波所言,他们赶上了日落。

    向山后沉没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树木和平房都融化于流动的橙红色。明明已经落到天际线后,太阳却再次膨胀,以瑰丽的艳光将天空与大地都吞没。

    兰波踩下刹车。

    车停在坡道顶端,穿过挡风玻璃就是全力燃烧的日落。

    “再往前一点,就好像会掉进太阳。如果真的掉下去的话,会很烫,很痛,但应该一眨眼就会结束。”弥雅突然出声。

    她不确定自己究竟在对谁说话。也许她只是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的句子念了出来。

    兰波与她对上眼神,脸被夕照侵染,双眸属于追赶而来的夜空。

    “不会结束。明天太阳就会重新升起,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会。”他说。

    “总有一天,太阳也会烧干净的。”

    “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会看到那一天的,”兰波顿了顿,抓住向和解流动的气氛继续说,“有了威尔逊的案子,高层很可能愿意对你特殊处理。只要你愿意,毕业并非难事。”

    “我通不过考试。你也应该看了我档案中的政治倾向测试得分。”

    兰波叹息:“我不认为能精准地避开每道题、每一个能得正分的选项的人真的通不过考试。你今天看到的一切,你可以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弥雅在前座上蜷缩起来,抱住双膝侧头,给兰波一个称得上恬静的微笑:

    “兰波教官,谢谢你让我做了个美梦。”

    兰波看上去像被迎面抡了一拳。弥雅都险些要可怜他了。

    他抓住方向盘,重新启动引擎,目视前方,几乎在恳求她:“总之……弥雅,请你再好好想想。”

    前灯打开,车辆的影子滑入坡底。改造营正门距离向太阳自由落体的最佳地点只有数分钟路程。但兰波和弥雅并非唯一在这时候返回的人。门前还停了一辆医疗车,后盖打开,坡道下放,护士打扮的人推着轮椅下来。

    弥雅忽然变得躁动不安。她立刻去拉车门把手,试图开门。

    “停车,我要下去!现在!”

    她拔高的仓皇声调中有什么触动了兰波。他没有反对,停车解开门锁。

    弥雅踉跄跳车,向着轮椅全力跑去。

    护士听到脚步声,疑惑地驻足回头。

    弥雅绕到轮椅正前方,喘息着定睛看轮椅上端坐的人,破碎的音节从唇间滑落:

    “阿——廖沙。”

    第9章 零下八十

    “弥雅。”轮椅上消瘦的少年笑着伸出手,像邀请她跳舞。

    她一把抓住阿廖沙的指掌,声音颤抖:“阿廖沙,你真的已经没事了?”

    阿廖沙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你自己看嘛,我好好的,没缺手也没缺脚。”

    “喂,你们两个——”从医疗车上走下另一位改造营教官。

    弥雅和阿廖沙动作一致地循声转头。黑发少年与金发少女齐齐瞪过去,充满敌意的注视居然令那教官失语。

    “如果你们又要禁止我和弥雅见面,那么……”阿廖沙与弥雅相视而笑,“我们会给你们所有人惹出很大的麻烦。”

    弥雅与阿廖沙长得并不像,给人的印象却神似,第一眼看过去会误以为是兄妹,再多看一眼就会意识到是错觉。但两人无疑是同类。并非有多少共同点,只是因为他们都被驱逐,因而自然而然归到一处。完全相同的是无处安放的眼神和手。目光始终在游移,小动作半秒都停不下来,只在看着彼此、靠近对方的时候获得些微的安宁。

    只是站在那里,这对少年少女的身周便划出生人勿近的隐形警戒线。

    兰波明确却也慎重地踏进线内:“弥雅,这位就是你的朋友阿廖沙?”

    阿廖沙正面接话:“那么你一定就是弥雅的新指导教官。”

    “我姓兰波。”

    阿廖沙向后仰头,笑笑地看弥雅,大声说:“我讨厌他。”

    “我知道,”弥雅回一个微笑,声音很平静,“我一样。”

    “既然这样,要不要再换一个教官?”

    “反正没多少时间了,就这样也无所谓。”弥雅说着走到阿廖沙身后,从护士那里抢来推轮椅的任务。

    阿廖沙却转头,不依不饶地去盯弥雅的眼睛:“真的?”

    弥雅后背上有条冰凉的蛇缓慢地游了过去,她只能当作感觉不到,叹气:“他只是个怪人而已,放着不用管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