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晨,我会提早十分钟在这里等你。”兰波再一次选择性地倾听,自顾自说下去。

    弥雅忽然意识到,与初次见面时相比较,兰波不再一板一眼地追究她说的每句话背后是否有意义。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放任她发泄情绪,而后若无其事地将话题带回他计划中的正轨。

    就像他站在教堂院子里揣测过路人的身份,兰波同样在无情而细致地观察她、分析她,不断调整应对她的策略。

    一股恶寒击中弥雅。

    她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拼尽全力。

    “弥雅,能不能请你保证,明天八点五十分,你会在这里和我汇合。”

    她险些咬到舌头:“我不会来的。”

    “能向我保证你会准时到吗?”兰波平静地重复。他的声音和姿态里没有恐吓,甚至还带了丁点恳求的意味,但弥雅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叹息:“弥雅……”

    她深深垂头,咽下一口唾沫。

    兰波已经得到答案。

    “那么明天见,好好休息。”

    弥雅一声不吭地走进宿舍楼,登上二楼,在楼梯拐角停住,往后退了半步。

    已经看不到兰波的身影。

    她抱着肩膀蹲下,头顶抵在楼梯栏杆,大口呼吸。

    希望太阳不要升起,明天永远不会来。那样春天不会结束,就无从谈论夏天。她的生日在夏天开始之前。今年不会有夏天。更不可能有某个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夏天。

    有人从弥雅身后经过,走下楼梯,对她熟视无睹。

    这样的时刻,弥雅脑海中只会浮现一个名字:

    阿廖沙。

    她想见他,立刻,就是现在。但她甚至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又把他藏在了哪里。

    弥雅不擅长捉迷藏,总丢东西,但丢的都是大不了的东西,找不回来也就习惯不去找。但与她正相反,阿廖沙总是能找到她。最初也是他找到她。

    那是个糟糕的下午,细雨连绵,3点的铃声闷闷地响过,天际乌云密布,更像是黄昏。

    她蜷缩在宿舍楼天台的角落,木然地任由雨幕一遍遍冲刷她。

    “弥雅。”

    突然有人唤她。弥雅抬起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陌生少年向她微笑。

    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就在她身边坐下,抱膝歪头报以凝视:“你可以叫我阿廖沙。”

    “阿,廖,沙。”弥雅机械地重复,漫不经心地与他视线相触。

    眼前的这个男孩只能“漂亮”这个字眼来形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水滴沾满睫毛鼻尖,脸颊和指节因为大雨冲刷发红。他像被淋湿的幼兽,惹人怜爱。但弥雅立刻辨认出来,阿廖沙楚楚动人的模样只是演技。就连这点刻意都并非疏漏,而是刻意。那是向她释放的信号。

    “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的。我观察你很久了。”阿廖沙俯身凑近,冰冷的嘴唇贴住濡湿的嘴唇,谁都没有眨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彼此。这是个没有掀起一丝涟漪的吻。他后撤,笑起来,“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第10章 零下七十九

    早晨九点差十分,弥雅走出教员宿舍楼。

    晨练和早饭都已经结束,住宿区分外安静。从小树林的彼方传来空阔的叫喊声,是进行户外活动的小组在笑闹,大概在打球,也许在赛跑。不论哪种都是弥雅讨厌的集体活动。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能在这种地方没心没肺地笑出来,就好像改造营的场地与外面学校的草场无异。

    “早上好。”兰波向她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如果你还没吃早饭的话……”

    他显然准备好被弥雅言辞激烈地拒绝。

    弥雅一言不发地接过,扯开包装纸,牙齿埋进果酱面包。

    兰波有些惊讶,随即露出微笑。

    几口将不知是什么味道的面包下肚,弥雅反手抹掉嘴角沾上的果酱,将包装纸团成球,朝着两步外的垃圾桶潇洒一投。

    纸团利落跌入目的地。

    “好球。”

    她无言地看向兰波,仿佛在嘲笑他大惊小怪。

    “那么我们走吧。”

    弥雅刻意落后兰波一步,跟着他前往接待室。

    “今天下午你打算干什么?”兰波没有回头。

    弥雅没有答话。

    兰波回头,她耸肩,目光避开他落在道边的杂草上。

    她听到他发出的短促的气声,仿佛本要说什么别的,临到嘴边改口:“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吗?假如图书室没有,我也许可以帮你借到手。”

    弥雅摇摇头,双手插在制服外套的口袋里,超过兰波当先走进学员中心。

    学员中心是改造营为数不多完全重新建造的建筑。这栋三层楼房大半都是一个个独立的雪白房间,没有标识的白色小门排满四方形走廊两侧,不论走到这栋建筑的哪个角落,看到的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