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了一下,哑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深吸气,她压着脖颈快步往前走,和兰波拉开距离。

    身后很快有足音追上来。

    教学楼c栋只有两层,里面大都是兴趣小组和选修课用的特殊教室。

    “去哪?”弥雅没有回头。

    “音乐教室。”

    她脚步骤停。空旷的长走廊十分寂静,脚步声的回音淡去后,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激烈的心跳。

    把自己想象成圆规,又或是单脚站立的芭蕾舞演员,弥雅缓慢地转向兰波。她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确定?”

    “我向你承诺过,”兰波弯了弯眼角,笑得有些勉强,“你也和西姆尔小姐成了朋友。”

    否认的话到唇边又被咽下。弥雅笑了笑:“好吧。”

    兰波走到前面,打开音乐教室的门。

    “我最近经常来这里练习。今天下午这里没有课。”兰波按下电灯开关,不知为什么又解释了两句。

    弥雅没有立刻入内,而是站在细细的门槛外扫视门后的布置。

    一架钢琴,许多金属折叠椅,墙上挂着几个相框,里面的人像弥雅一个都不认识。大概都是什么更早时代的音乐家。

    兰波解开制服外套最下端的扣子,揭开键盘盖,在长方形的凳子上座下。

    弥雅走进来,反手阖上教室的滑拉门。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向门边回头。

    弥雅和他视线相碰,了然地笑了笑。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门锁的搭扣上。

    咔塔一声落锁。

    兰波垂眸。

    她站进从门外透过磨砂玻璃看不到的角落。从这个方位,她能看见他的一半侧脸与身影,还有他面前的钢琴黑白键。

    “找个位置坐吧。”兰波态度如常。

    弥雅站在原地没动:“我不应该在这里。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兰波眉头微蹙。

    “还是说,我站在这里会影响弹琴?”

    他立刻否认:“不,并没有。”

    片刻沉默。

    “我有一些话想和您说。但在那之前,兰波教官,给我随便弹点什么吧。”

    这是弥雅第一次对兰波用上敬语。

    他看向她,困惑地凝视她良久,目光惊异地闪烁数下。

    弥雅无从判断他是否明白了什么。但他看破她的可能令她浑身发冷。弥雅不禁以小臂盖在小腹上。胃里在翻腾,也许颤栗抽搐的其实是胸口的深处,总之身体某处有个洞,她快要被从里吸进去。

    兰波随即挪开了视线。

    弥雅快速扶墙稳住自己。

    最后,他微笑着问:“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不懂音乐,”想了想,她又说,“不过,别弹合唱伴奏的那些。”

    兰波笑弧加深:“好。”

    弥雅回了一个微笑。

    阿廖沙是对的,克拉拉一部分是对的。弥雅想。也许其他人嘴里的喜欢、爱情、恋慕这样的词汇和她的认知有偏差。但那也不能怪她。她没有体验过所谓正常普通的爱。

    所以,弥雅的结论纯粹是自我分析的结果:

    她想知道兰波对她的态度是否真的和对别人不一样。不仅是知道,同时是寻求确证。这也意味着她希望兰波对她的态度与众不同。换而言之,她希望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不仅仅是第一个学员的那种特别。而是更为深刻、庞大的存在。比如喜爱。她渴望兰波喜爱她。而这是因为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对他动心。

    证明完毕。

    这推导是否严密,弥雅不清楚,但她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她的焦躁、易怒和恐惧都由此而来。

    在弥雅确认自己对兰波的感情之前,她就已经确知了另一件事:

    他不会爱她。

    兰波会关心她,保护她,帮助她,都只是因为她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学员。他将她当作小孩子对待,而非异性。更何况他“目前不打算发展浪漫关系”,不和任何人。那是他自己划下的界线。所以弥雅抗拒兰波,不想见他,无法和他好好对话。

    一定会在哪个瞬间,她露出破绽,兰波明白过来。然后一切就会结束。她真正坠入爱河的瞬间就是因为坠落而溺亡的前一秒。

    而那个瞬间已经很近,甚至可能已经悄然降临。

    这么想着,弥雅又说:“弹你喜欢的曲子吧。”

    一样要结束,就以她喜欢的方式结束。

    她的终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