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多数人因为我感到不舒服。”

    “那是因为他们怯懦。”兰波垂眸笑了笑。他也是懦弱的一员。

    他转而问:“我这个答案,你能接受么?”

    “我……可如果我真的勇敢,我就不会害怕一个人醒来。我试过了,但——”弥雅哽咽了一下,“还是不行。差一点点,我就想要去死了。”

    兰波胸口揪了一记。他维持着平静坚定的声音说:“但你现在并不想死。你想活下去。”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似的呜咽:“对。”

    兰波没有说话。此刻任何回答都是不必要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与弥雅见面时,她抬起头,眼神像刀锋一样冷,但表情又麻木得令人骇意又惊痛,犹如长期被豢养而懒得再挣扎的野兽,无法如愿死去,却也丧失了热情和活下去的意志。

    而现在,她带着哭腔坦诚:“我……我想活着。”

    兰波柔声回应:“嗯,我知道。”

    “但……但是……”

    “需要帮助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兰波在渐黯的月色中微笑起来,他为弥雅感到高兴,成就感却很稀薄。他仿佛看到送弥雅登上的渡船起锚,明确地蹬离了岸头。

    船还没有驶离,但他们之间相隔的整片沉睡的城区已经变得更加辽阔。对旧灯塔的依恋会消失,他只需要继续站在原地看着,直至她不再需要他照明前行的水波,逐渐远去,与新的水鸟作伴去寻找另一片土地,最后不再回头,任由他被海岸线模糊吞没。

    兰波又说:“我会和索默太太谈一谈,如果必要,可以重新寻找寄宿家庭。”

    “不需要索默太太陪我,只要……”弥雅含糊地说了什么,没能透过一线电波传来。

    “抱歉,你说什么?”

    她清清嗓子:“只要我醒来的时候随时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不会怕了。”

    兰波失语。

    弥雅立刻改口,话语中有掩不住的失落:“不过那样太勉强你了……我说不定一晚上要醒好几次,你总不能不睡——”

    “没关系。”兰波因为自己的应答愣了一下。

    弥雅也吃惊地沉默。

    “只要能帮到你,这不算什么。”他不由又用上了最义正言辞的说法,“之后的事之后再讨论也不迟,今天上午你也有课,现在你最好先去休息一会儿。”

    “那么……我现在回房间。”

    “嗯。”

    窸窸窣窣的被褥翻动的响声。

    “我躺下了。”

    “我不会挂断,如果有什么就叫我。”

    弥雅犹豫了一下,还是应道:“好的。那么,我把装置放在枕头边上。”

    “晚安,弥雅。”

    兰波的话语声被通讯器搁下的噪音淹没。弥雅没听见。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来回翻身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耳机中被白噪音填满,偶尔可以分辨出轻缓的呼吸声。兰波毫无睡意,干脆在阳台角落的金属椅子上坐下。

    月亮的三分之二已经沉到了楼房后,巡逻的灯光也看不见了。

    而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间。

    眼下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分,时间仿佛也静止了,流动的只有微风。

    兰波无端渴望烟草的滋味。或者酒。这两样东西最糟糕的日子里他都沾过,但不论是尼古丁还是酒精都不足以令他沉溺进去,也无法彻底骗过无情运作的理性。他没有沿着追求刺激的路继续走下去,那样也许会更轻松,但不正确。

    旧日的友人曾经说他是正确的怪物。兰波想,也许这是身为长子的诅咒。对家人的责任感成为第二天性,和呼吸一样自如,即便缺损了,毁坏了,他还是必须把自己拼回去。失去最宠爱的小女儿对双亲来说已经足够残酷,他不能任由自己也漂泊到深渊尽头。伊万已经因为哥哥迟迟不回家而不太高兴,他这亲爱的弟弟自由惯了,陡然要求他和哥哥交换角色似乎的确不太讲道理。

    所有人都期望着米哈尔·兰波早日回去,重回正轨。

    他撑住额角,另一手揉了揉眉心。

    耳机中陡然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兰波教官?”

    “我在。”

    只是简短的应答,弥雅似乎便安心下来。

    少女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缓,直至无法被装置捕捉。

    那股戒烟戒酒者故态复萌一般的干渴却变得愈加强烈。

    兰波自嘲地笑了笑。幸好房间里没有烟草也没有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的地雷!

    这周还是比较忙,目测要周末才能继续更新了,虽然说不上补偿总之这章也评论发红包吧

    本章应该是头回完全的兰波视角0w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