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这么说着,他垂眸看向她,目光微微一凝。

    弥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重新打量身上的裙子:硬挺的白色布料,衬衫式的小v字领口开到锁骨下的位置,收腰。克拉拉身材娇小,在她身上裙摆落到小腿位置,上身也颇为宽松;但对弥雅来说,这连衣裙恰及膝,胸口尺寸也刚刚好,在转身的时候甚至有些紧绷。在兰波的注视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做了个十分正确的选择。衣柜里另外那条连衣裙没有那么强调身体线条。

    带着恶作剧的心思,弥雅挺胸收腹,后退一步转了个圈,裙摆随之扬起。确认索默太太已经上楼了,她笑嘻嘻地轻声问:“你喜欢我这身吗?”

    “很合适你。”

    “我问的是你——”弥雅的追问戛然而止。

    如果是以往,当她以带点桃色意味的动作和言语揶揄,兰波会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在以注视异性的眼神看她。

    这种来自男人的凝视弥雅并不陌生。她本能地颤栗了一记。但随即涌上心头的并非厌恶。也许因为兰波不躲不闪的坦荡,又可能只是因为他是兰波。弥雅甚至希望他的目光再有侵略性一些。她不介意他用想象填补被遮蔽的部分——如果他真的会那么做的话。

    谁都没有说话,但百叶窗格低垂的夏日午后突然显得炎热。

    兰波轻咳一声,转身面向门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今天时间还算充裕。”

    弥雅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露骨地打量他的神色,试图寻找窘迫或是不自然的痕迹。

    兰波略含谴责意味地斜睨她,蓝眼睛里有火苗似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弥雅心情顿时又好了不少。

    他重复问题:“弥雅?有什么想法吗?”

    她认真思索片刻:“市中心才有的那种有轨电车,我每次上下学经过,都想坐一次。”

    “那条线一端的终点站是山上的旧植物园,景色很好,可以到那里走一走再到山下吃晚饭。”

    “听上去不错。”

    兰波为弥雅打开门,与她一同走下门前台阶。弥雅已经十分熟悉的灰褐色轿车停在林荫路边,她自然而然地钻进副驾驶座。启动电源之前,兰波先从置物档格里取出一副墨镜戴上了。

    弥雅大感新鲜,眨巴着眼睛盯着他。兰波似乎有些好笑,伸手将她那侧的遮光板翻下来:“现在这个时间阳光很刺眼。”顿了顿,他又说:“戴了太阳镜,即便在城中撞见熟人,也不会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今天兰波身上氛围出奇得放松,弥雅为之感染,试探的措辞便更为大胆,“反正你只是带着负责的学员出去庆祝申请项目成功,又不是约会。”

    兰波沉默片刻才淡淡回道:“我没那么说。”

    “什么?”弥雅下意识发出一个疑问的单词。但兰波的潜台词已经在思绪更深处变得明晰无疑。她只是难以相信他真的是那个意思。

    兰波神情一瞬颇为复杂。又缄默须臾,他叹息似地宣告:“这是约会。”

    弥雅呆然瞪视着他,突兀地往车窗上后挪。她怕再靠近一点,他就能听到她因为一句话而失序狂奔起来的心跳声。

    “为什么突然……”

    “观察期只有最后三天了,你之前很努力,是时候放松一下,”兰波露出自嘲的微笑,“而且我也知道,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做什么恋人该做的事。”

    “如果我没有被项目录取,就不会有这个约会了?”

    弥雅问得刁钻,兰波怔忡一瞬才摇头:“这和申请结果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去,唇角上翘。

    兰波启动引擎电源。

    “等一下。”

    他停住,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领带。”

    兰波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既然是约会,你可以不用那么正式,”弥雅眼神闪烁,“我没见过你不打领带的样子。”

    兰波显然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

    弥雅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我知道怎么解。”

    兰波捉住她的手,轻柔却也坚决地放回原处。弥雅心头一突,懊悔地咬住下唇。她可能做过头了,兰波只主动一点她就得意忘形。但下一刻,兰波已经自己松开领带,将它卷起来往储物格子里一塞。不仅如此,兰波还解开了衬衣最上端的纽扣。

    弥雅无声吞咽了一记。

    总是周到又守规矩的人,突然露出这样随意潇洒的一面,惊心动魄。

    “这样确实更自然一些。”这么说着,兰波转动方向盘驶上车道。

    弥雅以手背探了探脸颊的温度,等经过一个路口才找回嗓音:“发生了……什么吗?”

    不需要她多解释为什么抛出这个问题,兰波便会意。他涩然笑了笑:“那天之后,我想了很多。甚至向人求助解惑。”

    数拍停顿。

    “但最后,我总是绕回原点,”他直视前方道路,嗓音没有颤抖,“回到两个无解的问题。”

    弥雅想问是哪两个问题。但一种可怕的预感阻止她那么做。

    又一个街区倒退着远去。

    弥雅意识到车速很快,比往常快许多。

    兰波依旧很平静。他看她一眼,视线在触及她的瞬间便开始回撤。他的双眸深处、话语的背面潜伏着令弥雅不安的阴影,攒动着,纠缠他,也吸引住她,每时每刻。那与绝望十分接近,又和喜悦几乎同质。即便如此,兰波口气却称得上轻松愉快:

    “我不禁觉得,也许偶尔地,不去考虑那么多——甚至说,什么都不想会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穿毛衣的羊的地雷,拿着棒棒糖来催更的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