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嗯。我知道。”

    阿廖沙陡然露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宁静笑容,不见荆棘,没有危险的暗涌,甚至有些腼腆:“谢谢你,弥雅。我真的很高兴。”

    她呆住了。

    对方却立刻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冲她摆摆手作别。

    等弥雅走到门边,阿廖沙又忽然叫住她:

    “弥雅,记住我说的话,死人没办法从棺材中坐起来反驳,只有幸存者才能讲述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我们行动的意义。”

    阿廖沙经常会说些她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这次也不例外。

    “之后见,阿廖沙。”她想了想,又问,“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亭?”

    “出门左转第一个路口再左转,你肯定找得到。”

    弥雅确实毫不费力地找到了。

    她回头确认没人跟踪,拉开门走进去。

    今天上学她难得坐公共汽车,索默太太直接给了她一把硬币,数额远远超出车费。索默太太大概也不清楚现在的公交车票多少钱。

    弥雅看着拨号屏幕片刻没有动。她无端想起暴风雨那夜的收捎。

    狂欢结束之后,是辛苦而必要的收尾工作。深夜漆黑的厨房里,气氛令人窒息。兰波提出帮忙,但被她言辞激烈地拒绝。药物催发的亢奋效果过后就是昏睡,她可不想想办法把一个成年男子扛回房间。

    兰波被她恶言恶语地几次三番攻歼,即便药效褪去也有些发脾气。她以强硬态度成功地将他赶进书房,而后回到厨房继续执行清洁任务。

    弥雅熟练地找出手电筒和各色清洁工具(特殊材质的海绵、消毒水、用途不同的抹布),她非常冷静,有条不紊地将桌椅和地上一一清理干净。当然,那两个陶杯也没漏下。由于浑身乏力,简单的拖地和俯身擦拭动作她都觉得辛苦。但她反而从苛待躯体中得到乐趣,就像翻山越岭冒着大风险重返作案现场抹消证据的连环杀手。

    厨房恢复原来洁净的模样之后,弥雅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走。

    书房门下漏出手电筒的光,她试探性地推门,竟然没锁上。

    兰波已经昏睡过去,她将手电筒关上,抱膝坐到书房角落。四壁全都是直顶到天花板的高书架,困意袭来,她半梦半醒的,始终没能彻底睡过去,反而经常误以为自己在全是书和文字的迷宫深处。

    夏日的天色早早转明。

    书房小窗面对院子,暴风雨过后的早晨竟然依旧有鸟儿清脆婉转啼叫。

    兰波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弥雅从膝盖上方抬起头看他,缓缓地站起来。有那么片刻,谁都没说话。她与兰波之间那点距离被依旧清晰的景象与感触填满。

    兰波反复揉着眉心,试图理解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还有抵达那狂乱深渊的每一步。过了良久,他终于准备打破沉默。

    但被弥雅抢在前面。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也因此显得分外不善:“没什么副作用,是不是和我说得一样?”

    争吵和撕扯的记忆宛如蒸腾的晨雾。

    兰波眼神冷冷地盯住她,半晌,努力缓和表情说:“下周我会想办法进城一次。那时候我们再好好谈一次。”

    “不用了,”弥雅走过去转动百叶窗格,让潮湿的苍白晨曦照进来,她缺乏血色的面颊也被照得几近半透明,她回眸看他,不掩饰刻薄之色,“难道现在你还能说你爱我?”

    兰波一噎,又想揉眉心,硬生生忍住了,最后艰涩道:“我不知道。”

    弥雅眼中有弱光颤了颤,但她面上的态度比岩石还要顽固、冰冷:“我待在这里只是为了确认你不会因为药物过敏之类的死掉。那么我走了。”

    她从他身边经过。

    兰波深吸气,手伸出要挽留:“弥雅。”

    弥雅循声回头,安静地看着他。

    在她冷灰绿色双眸无情的注视下,兰波想要拉住她的手先是僵硬地在半途停住,最终收了回去。在那么做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但他也知道即便真的有机会,那也只会有一次。而他又搞砸了。

    弥雅像是对所见十分满意,在这个清晨第一次不带嘲讽地向他笑了。她轻声说:“再见了,兰波教官。”

    那之后,哪怕高热烧得昏昏沉沉,弥雅也感觉自己泡在一汪不会枯竭的寒凉泉水里。寂静,罕有大的波纹起伏。以这种心境与兰波道别比较好,否则她怕自己会反悔。

    而这道别还有关键的另一步。

    弥雅向凹槽中投入硬币,拨出号码。

    很久无人接听。

    她有些焦躁,抱臂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问候了一下号码主人。

    终于,听筒中传来语声,似乎还有几分睡意:“安德雷·沃罗宁,您哪位?”

    弥雅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下午快两点。记者先生地作息似乎十分堪忧。以这样故意逗趣的念头填满思绪,她开口:“是我。”

    “呃……?”对方没认出她的声音。

    “谢谢你给我的申请文书提的建议,我被项目录取了。”

    安德雷似乎猛地坐了起来,通讯另一头传来东西砸落的声音。

    “噢,是你,弥雅小姐。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

    弥雅捏紧听筒:“我愿意接受采访。”

    安德雷错愕地沉默。

    “如果你对那个专题不感兴趣了,那么我就挂断了。”

    “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