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兰波也一个不漏地回想起来。

    肩头轻轻颤抖,弥雅整个人向内蜷缩。现在他们的姿态似曾相识,一把椅子,两个人。她想站起来,兰波拉住她,静默数拍才撤手。违心的推拒,说不出口的挽留。这一来一去的小动作概括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弥雅握住椅子扶手,压着视线轻声说:“我只是见不得你受折磨。既然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痛苦,那么我宁可失去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愧疚或是有什么未尽的责任,所以……让你恨我也没关系。”她短促且不自然地勾起唇角:“说出口就觉得这种做法简直疯了。为了不去伤害而伤害。我知道这很病态,扭曲,不正常……最后也确实变成了现在这样。可除此以外,我——”

    “我知道,”兰波接口,“大部分责任在我。”

    她想反驳,与他四目相接,将话咽了下去。

    他们可以就究竟是谁的责任更多一点而永远争论下去,直到啃噬内心的情绪再次失控。但那样就浪费了这个月色清亮的夜晚。弥雅闭了闭眼:“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去海外交流,会继续念书。”说着,她从他腿上滑下地面。地砖的凉意令她哆嗦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直到这一刻为止,她都在兰波怀里。透过单衣传递而来的体温对夏日来说略显灼热,但一旦离开了反而不习惯。

    兰波跟着站起来,好像还有话语未尽。

    弥雅不知所措地往阳台门边退了一步。

    兰波立刻拉住她。这回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他难得从头到脚都写着焦灼的窘迫,僵硬地抓着她不放,半晌才冒出一句:“今天傍晚安德雷给我发了消息。”

    这话题转得实在突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附件是他撰写的一篇报道,明天会刊载。”

    弥雅吞咽了一下,看着地面说:“对不起。我瞒着你和他见面了。”但这也不过是她瞒着他的诸多事情之一,现在再道歉也更像走个形式。

    兰波甚是勉强地称赞友人的工作成果:“安德雷也许会凭它一举成名。”

    “我不会读的。”

    “为什么不?那几乎是一封写给你的情书。安德雷本来对于少年军并没有多少好感,你完全把他拉拢过去了,”他涩然一笑,说话条理有些颠倒,“如果今晚我表现异常,也许要归咎到这件事上。读完安德雷的文章之后……我就有点心神不宁。我都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后悔。”

    “某些部分就像是对我的谴责状。而那些控诉都有理有据,我无法为自己辩护。他让我终于想明白一些事,但——”兰波又停住了。他很少说话那么磕磕绊绊。

    弥雅便顺着追问:“但是?”

    兰波的微笑中透出一丝软弱的痛楚:“但读了他的报道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原来我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了解你。除了安德雷录入文稿的那些以外,一定还有许多你能向他披露、我却无从知晓的事。”

    弥雅咬住嘴唇。她不敢问他是否为此而嫉妒了。

    兰波忽然显得有些紧张:“然后我又想到,在我向你坦白之后,你就再没有问过我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兰波眸中挣扎地闪了闪,他差点就要放弃了,最后还是艰涩地问出口:

    “你爱我吗?”

    电流似的悸动窜过心脏的位置,弥雅不假思索地回答:“爱。”

    兰波像被她吐出的短短音节击中。他怔怔看她许久,才不自然地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是,那是对你提问的答案,我刚才说的问题……‘你爱我吗’,‘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之前你总是这么问我。”

    弥雅从脸颊到耳畔都腾地烧起来,她有些发抖。心头升起一股奇异的预感,但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想要背过身去,以免失望,但兰波搭在她手臂上的指掌收紧。

    他竟然也在颤栗。

    “但你现在不问我了。也许我怎么想对你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有时候,我甚至会禁不住怀疑,你对我是不是已经只剩下怨恨……那是我应得的。但——”兰波重新为句子起头,眼中激烈动摇的波光逐渐凝成一派明亮赤诚的决意,他语调也更为镇定,“是我沉湎于过去,软弱而愚蠢,到现在才找到勇气。也许现在再说这些十分卑劣,但我的答案,你是否还有兴趣听?”

    弥雅想别开脸,但她被兰波的注视拽进去,呼吸急促:“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必须对我负责到底,如果只是出于责任或是愧疚心,我……我不想听。”

    “如果是责任心或是罪恶感作祟,我就不会拉住你。有你的保证我已经达到了目的。我应该就那么让你回房间,保持沉默,守护你直到你离开。我的良知告诉我应该那么做,任由自己褪色,成为你未来天际线上一抹黯淡的影子。但我,”他笑了笑,以在告解室忏悔似的语气轻声说,“我想要你,想据为己有。”

    弥雅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她听得到自己狂跳的心脏,感觉到他像要烧起来一般的指尖的温度。而这一切都融化在被月色熏染的流淌夜色中,好过头了,超出最大胆离奇的臆想,好得不像真的。她有点站不住,懵懵地陷进扶手椅里。

    兰波绕到弥雅跟前,双手撑在她身侧低下来,直到与她平视。而后,他再次降低了一点,几乎半跪着注视她:“弥雅,初次见面那时起,你就刺痛我、令我困惑,但你教我感到不自在的地方又有几乎致命的吸引力。你使我痛苦,使我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痛苦……但也许正是这部分最令我着迷,让我重新感觉自己活着。没有别人做到过。许多时候,我感觉是你拯救我,而不是我为你做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也许我真的恨过你,但是,并不存在我在你面前完好无伤却依旧被你吸引的可能性。你伤害我使我爱你,正如你的爱让你伤害我。”

    他停顿须臾,等待他话语中的分量沉淀,而后将所有复杂精细的情感折叠进粗糙却也最有力的短短一句:“弥雅,我爱你。”

    语声落下的最初的瞬间,弥雅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理解了兰波说了什么,和那背后所有沉甸甸的感情。但她禁不住拨转思绪,从头再一次地确认,辨认他吐出的每一个音节每个词,认定她听到的确实是最简单的一个短句,中间一个动词。

    回过神时,她已经俯身紧紧环住他。

    弥雅将脸埋在兰波肩头磨蹭,感受他的体温,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

    兰波收紧手臂,姿态小心翼翼,倒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才好。

    “所以?”他谨慎地向她要求一个确切的答复。

    弥雅动作稍停,抬眸睨他:“你的答案太复杂了,还扭曲。”

    一拍停顿。她挨到他胸口:“但谁在乎呢。……我也爱你。这样就足够了。”

    兰波的手臂和胸膛之间是一整个安稳的小世界,不安无处藏身。而弥雅说不清是她的脸颊还是他的怀抱更烫。他的发丝蹭过她颈侧,软软的痒。弥雅缩起脖子,轻笑一声。仿佛为了补偿,兰波侧过脸在刚才头发挠过的地方贴了贴嘴唇。她作势在他肩头推了一把。兰波含笑抬眸看她,只一眼,她就耐不住低下头去,往他怀里钻。

    足以教人融化的对视真的存在。

    “弥雅?”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兰波听上去无可奈何,但又像是故意的:“哪种眼神?”

    “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兰波便将弥雅的脸温柔地抬起来。她跌进他的眼睛里,同时意识到此刻随眼睑开阖显露又隐匿的湛蓝色映出的只有她。不知道为什么,弥雅竟然又想哭了。也许是记起她最初的最初有多怕这双眼睛,恐惧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又或许是一桩桩地回溯她为了停驻在他视野里做的事还有造成的结果,好的坏的,快乐伤悲,有用的徒劳的。当兰波找到她的嘴唇,温存地厮磨,这泪意只变得更加汹涌。

    “我——”后撤分开的间隙,弥雅想要解释泪水的由来。但兰波仿佛已经全部心领神会,将她再次拉近,比刚才更热切地吻她。

    一坐一立的高度差很快变得碍事,兰波圈着弥雅站起来,她勾住他的脖子,几乎挂在他身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打转,像一对贪杯的舞者,踉跄转进客厅才勉强停下,却难以分开。即便光线昏暗,他们依旧可以看见彼此颊上眼中喜悦的光彩。

    但随即,忧郁拖着逶迤的黑纱经过,蒙上一层阴霾。它与狂喜总是如影随形。一些更为庞大的词语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冲突或和解而挪动分毫,影子依旧长长落在前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