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是小幅度抬手,想先打个招呼。

    周明颖脸色白了白,又染上淡淡的红。

    她狠狠瞪了江聆一眼,没等人抬起手,便大步朝着楼梯走去。

    脚步仓促,鞋跟打在地砖上,啪啪作响。

    ……

    把脑子里隐约浮现的杂念抛开,江聆先在手机上打了两行字

    “抱歉,我不能说话,所以今天有些失礼。”

    “顺便,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的?”

    打完问题,她才开门进去。

    谢寻星余光瞥见她,淡声问:“落东西了?”

    江聆摇摇头,站到病床边,把屏幕上的字展示给谢寻星看。

    谢寻星眯了一下眼睛,凑得更近了点。

    淡淡的药味萦绕在鼻尖,是他的味道。

    近到从江聆的角度,甚至可以看清少年如鸦羽般漂亮的睫毛。

    虽然江聆知道,用“漂亮”形容一个男生其实不太合适,但她实在找不到另外的可以形容的词语。

    正午的太阳光穿过他的黑发,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干净得不可思议。

    原本被压下去的心绪在这一刻又蠢蠢欲动起来。

    江聆手腕有些发软,不争气地抖了两下。

    谢寻星抬手,帮她握住了手机尾端。

    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无意间轻擦过她的皮肤,带起心头一阵不大不小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星才松开手,靠回床头。

    “抱歉,头有点儿晕,”他淡淡解释道,“可以麻烦你先帮我去倒杯水吗?”

    江聆这时才注意到,他的状态似乎比之前虚弱不少。

    就像是突然一下被抽走了力气,脸色也愈发苍白,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

    她猛然想起他是个病人的事实,忙跑出门,拿纸杯接了杯水回来。

    中间又怕不够,折返回去多接了一杯。

    回来时,她迎接的是谢寻星几分无奈的目光。

    “我还没说完,”他指了指旁边的玻璃水壶,“用这个装。”

    “……”

    江聆一下子站住,有点愧疚地不知道干什么好。

    手中的两个纸杯被谢寻星接过,他轻声道谢后,倒回了壶里。

    水壶下面接着一个电磁炉,他按开开关后,本就温热的水开始慢慢变得沸腾。

    江聆盯着水里的气泡宛如自己的情绪般上下翻腾,而后便听见谢寻星的声音闯进耳中。

    “喃喃……是叫喃喃吧?你的小名。”

    江聆眨眨眼,点了下头。

    谢寻星轻笑一声,声线依旧很淡。

    “昨天听那小孩儿叫你喃姐姐,就记住了。”

    怪不得。

    江聆了然。

    过了会儿,她低着头,又在屏幕上打下两个字,给谢寻星看。

    “江聆……”谢寻星尾音稍微拖长一点,问,“你的名字?”

    江聆点了下头。

    水壶里的水沸腾起来,谢寻星给自己倒一杯晾凉。

    江聆想去帮忙,谢寻星眼皮都不掀一下,“我还不至于这点事都做不好。”

    顿了顿,他又补充:“……名字很好听。”

    你的也很好听。

    江聆唇角不自觉弯起来一点,在心里默默道。

    外面不知道又是谁发出了一阵动静,由远及近。

    一个有点胖胖的女人身影挤进了门,在看见谢寻星的动作时,连忙“哎哟”了一声,“我来我来!”

    倒水时,她又注意到江聆,丝毫不见诧异,十分自然熟道:“寻星的朋友啊,接水的事麻烦你了,我今天没来得及赶过来,那边的老头状态不好……”

    絮叨了一阵,她感受到江聆的疑惑,把口罩拉下来透透气又拉回去,介绍道,“我是这边三病房的护工,之前看寻星这孩子没人照顾,怪可怜的,就偶尔过来帮个忙。”

    没人照顾……?

    江聆忍不住多看了谢寻星一眼。

    少年轻辍一口白开水,正闭眼休憩。

    摘了口罩,鼻梁高挺的轮廓尤为扎眼。

    八院的高级病房,家里没点背景是进不来的,更何况是白血病……

    可为什么,却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可她没有对别人秘密刨根问底的习惯,这个疑惑在心里盘旋了一会儿,便任由它消散。

    女人仍在絮叨:“可是最近那老头子的事太多,我根本走不开……哎,你说要是能有个人照顾寻星,我也不至于天天那么担心来担心去的,更何况过两天他就要开始化疗了,更要注意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聆眼神闪了闪,摁亮屏幕。

    趁着护工还在说话,她悄悄低头打了一行字。

    中途顿了顿,又删删改改好几遍。

    过了会儿,当对方停下碎碎念后,她紧张地攥紧手机,把上面的字给她看。

    “我就住在院里,这段时间很空闲,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来帮忙吗?”

    护工小声念了一遍上面的字,惊喜地开口:“真的吗?那小姑娘你真是帮大忙了!”

    她转头问谢寻星:“寻星,她这段时间来照顾你,你觉得怎么样?”

    谢寻星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两下,看过来。

    “……”

    江聆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别过脑袋,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

    生怕自己哪里出了差错,抖漏了心思。

    良久,她听见他几分随意轻松的语调

    “行。”

    谢寻星唇角勾了勾,手撑着下颌,额前的黑发稍有点凌乱。

    “首先说清楚,我可没有钱。”

    第4章 四颗

    护工在谢寻星话音落下时,接到了个电话,急匆匆离开。

    门一关,屋内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没钱”的字眼,和少年所处的环境,有些诡异的不搭。

    江聆以为谢寻星误会了,忙又打了三个字:“不要钱……”

    “嗯?”

    谢寻星饶有兴致地发出一个鼻音。

    江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了下,欲盖弥彰地瞎诌了一句:“你可不可以,帮我辅导功课?”

    谢寻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完全没想到江聆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凝眸,向她确认:“就这样?”

    女孩儿小小一个站在他面前,皮肤很白,低头时,卷翘的睫毛不时扇动一下,在眼睑处投下淡薄的阴影,马尾拂过肩头向下垂,偶尔小幅度晃动一下,可爱得不行。

    江聆似乎很紧张,埋着头把屏幕横在他眼前。

    “嗯。”

    谢寻星盯了屏幕半晌,蓦然把视线对向她,笑了声。

    “怎么不敢看我?”他慢悠悠地开口,一语道破,“耳朵那么红,很怕我?”

    江聆大脑有一秒的卡壳。

    手机没拿稳,“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屏幕朝上,那个“嗯”字极为清晰显眼。

    仿佛心思露出的马脚。

    她蹲下去,压下满心惊涛骇浪,故作镇定地捡起手机,翻来覆去假装检查了好几遍,直到脸上燥意褪去,才敢站起来,摇头。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么。

    见小姑娘再这么下去就差把自己缩到地缝里,谢寻星收了逗弄的心思,语调重回一贯的平静:“不怕就别老低头,对颈椎不好。”

    仿佛在叙述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意思。

    江聆获救般重重舒了口气。

    ……好险。

    感觉自己脖子确实有点酸,她扶着后颈揉了揉。

    谢寻星姿态舒缓地向后微靠,眯眼回忆了会儿,又道:“辅导也行,不过我好多年没接触过高中知识了,可能有点儿手生。”

    好多年……?

    江聆停顿下来,疑惑地观察他两秒。

    他应该……比她大不了多少啊。

    好奇心驱使她悄悄走到床尾,看了眼上面的信息牌

    姓名:谢寻星

    年龄:19

    十九岁。

    江聆在心里默念。

    差三岁。

    江聆离开前,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谢寻星似乎不常用微信,头像全黑。

    他的昵称叫“kk246”,江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沈红缨还没下班,江聆于是做贼似的窝回了自己的房间,先在书桌上摊开了一本练习册,才敢缩在椅子上打开微信。

    点开和谢寻星的聊天框,除了好友通过时的那条消息,下面一片空白。

    她退出聊天框,在消息列表里将他置顶。

    迟疑了一会儿,她又打开了他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