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聆不明所以,过去帮着沈红缨叠衣服。

    “你终于回来了,”沈红缨一边收拾着,一边道,“我还想着早点跟你说,结果你在外面玩到那么晚。”

    江聆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着沈红缨。

    心里隐约升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红缨头也没抬,继续道:“今天刚收到调职通知,有点紧急,后天我们就要搬到儿童医院那边去。”

    “……”

    “所以这两天我们得快些收拾,正好之前有意向让你转到那边的学校,我们住儿童医院那边的话,也比较方便。”

    沈红缨没有注意到江聆的神情,自顾自说道。

    “……”

    江聆张了张嘴,手悬在胸前许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比划出来,垂下眸子,继续帮着沈红缨收拾东西。

    太突然了,她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算她想留下来,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给沈红缨交代。

    沈红缨让江聆帮忙叠着衣服,准备进房间收拾东西。

    想起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江聆表情一僵,连忙起身阻止。

    沈红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半信半疑地把收拾房间的任务交给了她。

    江聆钻进房间,用最快的速度从抽屉里找到那本错题本和剩下的小半瓶酒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她有些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沈红缨没有跟来后,悄悄把东西都塞进了自己行李箱的最角落。

    脑内浮现起曾经的那几个片段,江聆唇角勾了勾,轻吐一口气。

    好险。

    ……

    谢寻星的高烧在回输第六天清晨慢慢地退下去。

    江聆也在那天下午,搬离八院。

    中午时,江聆悄悄去见了谢寻星一面。

    少年仍在昏睡,还没醒过来。

    她只好遗憾地又悄悄离开。

    秉着不能不告而别的心态,她给谢寻星发了一条消息。

    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离开的原因,以及以后无法常来探望的事实。

    三天后,她收到了回复。

    一个简简单单的“嗯”字。

    这也意味着,谢寻星的状态稳定了下来。

    江聆想问他以后可不可以再去探望他,可是输入框里打字打到一半,又思虑许久后,她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了个干干净净。

    沈红缨给她报的新学校是一所寄宿学校,平时管理严格,至少一个学期以内,她都不方便再回到八院。

    等到放假,谢寻星早就出院了。

    江聆踌躇许久,换了一个说法:【哥哥,我们以后可不可以常联系?】谢寻星仍旧只回了一个“嗯”字。

    江聆放下心来。

    还有一年。

    只要再过一年,熬过这个高三。

    她就可以离开宁城,去他所在的城市找他。

    总会再见面的。

    她笃定。

    谢寻星出仓的前一天,也是江聆去新学校报道的前一天。

    她假借买书的理由,偷偷回了一趟八院。

    明明不过只离开了十几天,却恍若隔世。

    特别是在踏入血液科的那一刻,更是生出了几分退缩的念头。

    移植仓的小隔间内,少年眉眼疏冷,侧坐在病床前,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江聆,视线放在洁白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江聆站在那里,只一眼,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心跳如鼓擂。

    愧疚与遗憾翻涌交织,她站在外面,鼓起勇气磕磕绊绊冲他打着手语

    “寻星哥哥,今后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她甚至有点不敢面对谢寻星,头微微低着,几次差点出错。

    在句尾,她稍微停了下,又小幅度地加了一句

    “我喜欢你。”

    抬眸的一瞬间,她与少年的视线相撞。

    熟悉的深黑瞳眸,藏着晦暗不明情绪。

    仿佛看透了她的那些如履薄冰的私心。

    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甚至连挥手再见都没有来得及,江聆落荒而逃。

    心跳声与匆忙的脚步混在一起。

    她闭了闭眼,紧张到有些缺氧。

    最后那句我喜欢你。

    他应该……看不懂吧?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应该还会有一更。

    快要写到八年后啦。

    第16章 十六颗

    清脆而仓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剩下一片空荡的白。

    谢寻星视线没有收回,薄唇缓缓抿成一条直线。

    像是开启了慢动作的开关,他撑着床沿有些艰难地起身,走到探视窗前。

    空间被一扇透明的玻璃分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亮得反光。

    他抬手抵上玻璃,像是在试探能不能穿过去。

    良久。

    谢寻星低下头,在刚才江聆影子映下的地方,虔诚地落下一吻。

    他半垂眼帘,视线越过透明的玻璃,注视着女孩儿离开的轨迹,无声开口

    “好。”

    ……

    陈锐宁赶在探视时间的最后十分钟过来看了谢寻星一眼。

    少年站在玻璃前,垂着眸一动不动,眉眼里满是深沉复杂的情绪,好像一眼看不到底。

    陈锐宁怔了怔,便猜到了是怎样的情况。

    他过去,一把拿下电话,待那边接起,他语气里带着调侃:“你说这感觉像不像是在探监……是不是喃妹来过?”

    不用想也知道,只有这一个答案。

    除开生死,也只有那姑娘能让谢寻星的情绪有那么大起伏。

    谢寻星凉凉看他一眼,淡漠着声线:“有事就说。”

    陈锐宁一噎,有点不服气:“敢情我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

    谢寻星没说话。

    陈锐宁环视一通周遭的环境,嘀咕:“你也就对喃妹那么温柔……”

    声音在谢寻星的眼神压迫下越来越小,他闭了下嘴,又话锋一转:“诶对了,等你过段时间出院,要不要去看看喃妹,她那学校多少有点毛病,高三生一个月才准出来一次,啧啧……”

    他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一边偷眼观察谢寻星的反应。

    谢寻星岿然不动,苍白得过分的一张脸毫无波澜,只有眼神暗了暗。

    “……再等等。”

    他说。

    进入新学校,江聆像一个普通高三学生那样上学放学,做题考试。

    只是没人知道,她偷偷把手机带去了学校,交给沈红缨的只是一个模型机。

    偶尔她会收到来自周明颖或者陈锐宁的消息,告诉她谢寻星最近的情况。

    大部分时间一切都好。

    这么久以来,江聆的手机屏保仍然是谢寻星,微信置顶仍然是和谢寻星的聊天框。

    那是她曾遥不可及的梦,也是她少女时代最黑暗的那个夏日里,偶然出现的,最为眩目的那道光。

    每一次进步,每一点日常,每一分少女心事,她其实都很想与他分享。

    可她除了在谢寻星出院时给他发过一条“恭喜”,再没敢打开那个小小的窗口。

    其他的话,她想亲口说给他听。

    等到她足够优秀,可以再一次见到她的星星的那一天。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与谢寻星的距离就能近一点,再近一点。

    很快,她就能攒足勇气去找他。

    可所有的美梦都好似有终点。

    总有梦醒化作泡影的一天。

    那时的江聆还不知道,那句斟酌许久发出的“恭喜”,会是未来八年里,她所能传达给他的,最后两个字。

    高三的时间永远都不够用,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心无旁骛地应付着最后的冲刺。

    日子也在这样的忙碌下,如白驹过隙般匆匆驶过。

    逐渐地,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代替了季末的蝉鸣,落叶逐渐凋零萧瑟。

    而江聆的声音,是在某一天忽然恢复的。

    没有什么难忘的契机,也没有经历什么激烈的刺激。

    像是旧伤随着时间慢慢痊愈,清晨睁开眼看见昨夜的花苞盛开一般自然而然。

    江聆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痛哭流涕。

    原本以为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沈红缨当天拿接她回家,检查了一遍身体,又做了一桌子菜庆祝过后,送她回了学校。

    她照样习惯沉默着应付他人,照样独来独往,只在辗转反侧的每一个夜里,细心记录下自己所有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