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毫无征兆地转身,从人群中扯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单薄身影。

    那个中年女人受到惊吓,忍不住挣扎,却被男人拿瓷片抵住了脖颈,“动什么?要怪就怪这个黑心医院,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合法权益!”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江聆瞳孔骤缩,心脏骤然一紧,忍不住快步上前。

    这个病人她曾经短暂地负责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情况算是熟悉。

    血液病人一旦受伤,情况比一般人要棘手得多。

    特别是,那片碎瓷片还架在脖颈,男人动作幅度大,稍微一动,可能就会将人划伤。

    江聆冷静了一下,假意拨打电话,越过人群,向中间的空地走去。

    她特意咬重了“赵医生”这三个字,果然男人听见之后,注意力放了过来。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江聆尽量抑制住自己双腿的颤抖,在走到男人身前时,一边密切注意着病人的情况,一边迫使自己冷静道:“是这样的,我刚才联系了赵医生,他说他马上就过来,有什么问题,您和他当面解决,可以吗?”

    男人盯了她两眼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现在不想解决什么,就想砍死他!”

    江聆被男人极端的眼神盯得脊背冒冷汗,远远望见男人身后警卫正匆忙赶来,却碍于病人还被挟持着,她调整呼吸,明知故问,“您知道赵医生上班的时候都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男人想也没想,便用手里的瓷片尖从女人脖颈上移开,朝着另一个方向指示:“就在那边诊室——”

    危险暂时解除,江聆默默朝着男人身后逼近的警卫使了个眼色。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警卫同时上前,瞬间将男人控制住。

    男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当被拉远了之后,手里还捏着瓷片,手中淌出血也不松,仍在大声叫嚷。

    江聆把受惊的病人拉离现场,柔声安抚了几句。

    周围人见事情解决,开始慢慢地作鸟兽散。

    江聆松了一口气。

    却在这时,男人猝不及防地使了蛮力,手臂向后撇,一下将瓷片刺到了警卫腿上,趁对方吃痛,捏着瓷片便面目狰狞地朝着江聆扑过去

    意外发生得突然,江聆毫无防备,转身的刹那,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不断向自己逼近。

    瓷片尖直冲着她的颈动脉而来,对方双眼通红,明显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准备向她下死手。

    大脑狠狠卡顿一下,周围惊呼声仿佛被自动屏蔽,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下一秒,身侧传来一道极重的推力。

    江聆身体随着那道力向一旁踉跄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耳边“嗡嗡”个不停,她慢慢回头。

    男人跌坐在碎瓷片之中,手里换了一片攥着,指向身前,却又仿佛碍于什么,不敢动弹。

    他的身前,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入目。

    谢寻星静静立在那里,身姿修长挺拔,一只手随意捂住另一边小臂,有血顺着指尖一点点滴下来。

    而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低着眸,居高临下地望着男人,眼神冷静而又可怕得吓人。

    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江聆眸光闪了闪,折身迅速上前,将男人手里的碎瓷片狠狠踢开。

    男人张大了嘴,而后突然开始嚎叫:“医生打人啦!八院医生打人啦!”

    江聆瞪过去一眼,看着他再一次被警卫架着抬走。

    ……

    转身,她一颗心颤得厉害,抬手去碰谢寻星的手臂,紧张问道:“……你受伤了?”

    谢寻星将手臂往后藏了藏,“嗯”了一声,“小伤。”

    江聆咬牙,强行把人手臂扳过来,将薄薄的衣袖捋上去。

    表情瞬间凝滞。

    小臂上的伤口并不大,却足够深,鲜红的血争先恐后从伤口溢出,顺着半干的痕迹向外流淌,沾湿了一整片衣袖。

    江聆表情收敛,严肃地看向谢寻星:“你管这叫小伤?”

    她声线本来就软,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严肃,却仍不带什么威慑力。

    谢寻星没说话,眸光凝结成水。

    “……”

    江聆慢慢静下来,轻叹一口气,忽有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毕竟这件事是她拖累了谢寻星。

    她捏着谢寻星的手臂,“……先去包扎。”

    换药室。

    谢寻星将袖子捋到小臂上方,伤口袒露在空气中,周边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江聆低头,认认真真帮他处理伤口。

    室内一片静谧,两人挨得有些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伤口被白色的纱布所覆盖,江聆打好最后一个结,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寻星偏着头,慢条斯理收回手,忽而调笑道,“谢谢我们小江医生。”

    江聆“嗯”了一声,情绪有点闷,“对不起啊,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她今天反应太慢,他也不会为了救她而受到这样的伤害。

    沮丧间,脸颊蓦然被一只手托住。

    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在鼻尖,惹得她眼睫一颤。

    “怎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谢寻星凑近一点,与她距离贴近,眼中笑意未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需要愧疚。”

    “……”

    “更何况——”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道道,“有能力保护你,是我的荣幸。”

    像是安慰,又更像是变相的承诺。

    ……

    江聆“嗯”了一声,把脚边的垃圾桶踢回原来的位置。

    “……伤口记得这两天都别碰水,及时换纱布,以防感染。”

    谢寻星舒眉,宠溺道:“遵命。”

    江聆以为,之前她误会的那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可没想到,周末的时候,她突然收到了来自陈锐宁的邀约。

    多年不曾联系,这会儿突然想要见一面,江聆虽有些迷惑,但仍准时赴约。

    地点在一家咖啡厅。

    八年过去,原本有些微胖的陈锐宁已变了模样,瘦瘦高高的,头发也留长了些,颇有种艺术家的风范。

    也让江聆越发感到陌生。

    陈锐宁看见江聆的时候,眼中划过一丝惊艳,随后冲她笑了笑。

    笑容里仍带着以前那样的三分憨厚,终于让江聆有了点熟悉感。

    两人见了面,简单寒暄了以后,便都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场面里。

    相对无言。

    良久,陈锐宁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对不起啊,我表姐说的话让你误会了,”他有些抱歉地开口,“也是我当初没给她说清楚,当时主要只是想让她死心。”

    “?”

    江聆一开始有点懵,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

    搜寻了一下回忆,才慢慢意识过来。

    原来华琳口中的“表弟”,就是陈锐宁。

    “我表姐这人就是这样,三十年来强势惯了,总喜欢搞点让人不舒服的恶趣味,”陈锐宁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这儿代她给你赔礼道歉。”

    江聆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锐宁见她表态,浑身放松下来,语调也轻松了许多,“你能不计较这些就好,不然以老谢那家伙的性子,还不得给我扒下一层皮来……”

    后面是自言自语,江聆没怎么听清楚:“啊?”

    “……啊没什么。”陈锐宁迅速打住,话锋转了转,“不过说实话,你真的不用担心谢寻星喜欢别人之类的事情,我跟你保证,他这人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这么多年就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这话太过直白,江聆有些恍惚。

    很快,她脑中另一个念头浮起,又让她缓缓镇静下来。

    “是吗,”她喝了一口咖啡,装作不在意地问:“那为什么,他这八年,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陈锐宁十分清楚她想问什么,也丝毫不惊讶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低头沉吟半晌,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为难。

    “这八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们无权代他告诉你。”

    江聆表情微沉:“……为什么?”

    陈锐宁摇摇头,“他不让我们跟你说,所以你也别怪后来小颖他们那群人不找你聊天,我们都感觉挺愧疚的……不太敢找你。”

    江聆唇瓣抿成一条线,定定地看着他。

    “……”

    两分钟的沉默后,陈锐宁败下阵来。

    “就算我给你说,也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啊。”陈锐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