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把手抽出来,又觉得丢人,狡辩道:“我刚才只是想用手臂蹭一蹭,不会用手。”

    柏玉残忍戳穿,“那你还谢?”

    沈戟哑口无言,索性低头继续摆弄香肠,留给柏玉一个圆圆的发旋。

    柏玉看了会儿说,“收工吧,就我们这水准,也没帮上人家什么忙。小郭说这儿有好几种香肠,我去看看。”

    沈戟也去,但柏玉将麻辣香肠、甜味香肠、糯米肠放进口袋时,他突然拍了拍柏玉的肩。

    柏玉回头,“嗯?”

    “我有事跟你说。”

    跟沈戟来到农家小院外,柏玉笑,“什么事还得挑个没人的地方说?”

    “那些都是不健康的食物,要少吃,尽量不吃。”沈戟说:“你别买那么多。”

    柏玉说:“可你刚才还做了。”

    沈戟说:“但我不吃。”

    柏玉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进去买了一大口袋,各种口味都有。

    沈戟:“……”现在柏玉在他心里不仅是“偷懒员工”,还是“固执男孩”了,仗着年轻听不进前辈的话,不注意饮食健康。

    柏玉当然知道香肠吃多了不好,但买这些也不是一个人全吃了。他没像沈戟那样准备礼物,多买点土特产,也算是照顾村民们的生意,回去分给“盲罪”的大家伙儿,也给项目组留点。

    香肠这种东西,一年到头也就吃个几回。

    第二天晚上就没有晚会了,夜里个体户和中学老师在院子里聊天,他俩明早就走。

    “你俩一直待着呢?”个体户说。

    柏玉随口道:“反正没事。”

    “那咱来聊聊?”个体户说:“你们咋知道‘火苗’的?”

    沈戟显然不想参与,假装没听见往屋里走,柏玉说:“朋友介绍的。”又回头朝沈戟喊:“沈老师,出去走走?”

    沈戟不乐意和个体户聊天,但和柏玉散步还能接受。村里夜晚乌漆嘛黑,村口附近有微弱信号,刚一走过去,柏玉就接到家里的电话。

    沈戟有意回避,但柏玉冷硬的声音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不回来……没什么好聚……用不着你管……我不是早就不靠你们了吗……”

    电话是柏曙打来的,内容老三套——质问为何不回家、眼里还有没有父母、是不是不把自己当柏家人。

    柏玉觉得特别没劲,年年都来这么一出,以前呢?平时呢?他们眼里有他这个亲生儿子吗?春节强迫他回家,也不是出于亲情,不过是他不回家,他们在家族里不好看。

    他问过萧渭,我这样过分吗?

    萧渭说,我要是你,我比你更绝。你还接电话,我直接换号码。

    不接电话那不行。柏玉清楚那对夫妇,你得让他们有个发泄的途径,如果把所有联系方式都堵上,他们会到他生活里来闹。

    他现在过得挺自在的,不想沾上那些麻烦。

    挂掉电话,柏玉原地站了会儿,想起一旁还有个人,转身却没找着。这附近就一盏昏暗的路灯,可视范围有限。柏玉看了一圈,硬是没看见沈戟。

    “沈老师?”

    一个影子从4点钟方向的荒草中钻出来,远远看去有点鬼鬼祟祟的意思。柏玉定睛一看,居然是沈戟,“沈老师,你上那儿干嘛?”

    沈戟走回来,身上沾着不少荒草,头发上还有一根。

    柏玉帮他把头上的拈下来,莫名其妙,“那儿有啥宝贝?”

    沈戟摇摇头,“背后听人讲话不道德。”

    柏玉手一顿,接到柏曙电话的躁郁散得一干二净,“所以你就把自己藏起来了?”

    沈戟有点心虚,因为即便在荒草中,他还是听见了。

    但他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那里有沈老师这个宝贝

    第21章 我会继承家业

    冬夜的高海拔乡村,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味道。村口那一盏昏黄的路灯好似一个屏障,将柏玉和沈戟与村庄、村庄外面的世界隔开。

    这里很静,足以听见心跳。柏玉看着沈戟因为撒了个小谎而眼神飘忽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个漂亮的宝箱。宝箱打开,里面藏着很多秘密,也可以放进去新的秘密,所有的秘密在宝箱里都是安全的。

    “听到了也没关系。”柏玉说,“沈老师,你在紧张吗?”

    沈戟连忙摇头。刚才听见柏玉跟电话里的人说话,语气冷漠不耐,他躲是躲了,也尽量不去听,可好奇心作祟,他潜意识里其实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那边是柏玉的家人吧?柏玉和他们关系不好吗?

    “你……”沈戟想解释自己不紧张,但又受那点好奇心驱使,出口就是:“你和家里吵架了?”

    柏玉从来不跟不熟的人谈论自己的家庭,即便和詹梦也鲜少提及。他们都知道,那是他的雷区。

    但今天大约是冷夜漫长,大约是弯月上浮云掠过,又或者只是被沈戟躲在荒草中的举动戳中了某处柔软,柏玉蓦然生出一丝倾诉欲。

    “嗯,打电话的是我爸。”说着,柏玉看了看沈戟,“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沈戟沉默,像是在认真思考,呼出的白气散开,和柏玉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柏玉觉得只是这么和沈老师站着,就平静了许多。

    “有原因的。”沈戟认真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冲家人发火。”

    柏玉笑道:“所以还是很凶。”

    沈戟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可是如果凶狠能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那它就是必要存在。”

    两人漫无目的地散步,村子和灯光被抛在身后。

    “我没有和他们生活过。成年前,我和外婆住在一起。”柏玉语气轻松,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我小时候甚至以为我是外婆收养的孤儿。”

    沈戟侧过脸看他,欲言又止。

    柏玉继续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生活,懂事之后才明白,他们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姐。”

    “你有姐姐?”

    “嗯,比我大五岁,我看过她的照片,很漂亮。可我出生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沈戟讶然,“生病吗?”

    柏玉摇摇头,苦笑道:“被人绑架,警察找到她时,她已经……她是我父母最心爱的小孩,他们之间本来没有爱情,自从有了姐姐,他们也变得恩爱起来。”

    沈戟不解,“可你有什么错?”

    “我也自问过很多次,我有什么错?为什么姐姐被人害死,我也失去了父母?”柏玉说:“长大后,一切不明白的事都找到了缘由。在我出生之前,姐姐一直由我妈亲自照顾。她不愿意再生下一个孩子,但是柏家长辈,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要求她必须生下一个男孩。我就是那个不被自己母亲期待的男孩。生下我之后,她变得很虚弱,无暇顾及家事,姐姐交给保姆照顾。”

    听到这里,沈戟已经猜到了后续。

    “姐姐的死亡怪谁呢?除了匪徒,他们只能怪我。”柏玉说:“找一个没有回击能力的婴孩怪罪,能让他们轻松很多。但小孩会长大,他们也会变老。我成年之后,他们若无其事出现,要我回到柏家,继承所谓的家业。沈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沈戟为柏玉的遭遇感到生气,但现在柏玉不是问他是否生气,问的是一个客观的选择,于是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客观作答:“我会继承家业。”

    柏玉:“……”

    沈戟立即解释,“那是你应该得到的。”

    柏玉胸口那一块儿突然松了,笑得实在收不住。

    沈戟被笑得失措,渐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柏玉过了十八年被父母遗忘、冷暴力的生活,厌恶出身厌恶血缘,当然不愿意回去继承家业。可柏玉为什么笑呢?

    沈戟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我说错了,你不该继承家业。”

    柏玉止住笑,“沈老师,你不工作时真的很有趣。”

    沈戟不懂,眼睛睁得很圆。

    “我没有遇到一对好父母,但我有一个很好的外婆,成长过程中我倒是没有缺过亲人的爱。”柏玉往下说,“我现在能在这儿与你遇上,是因为小时候浪费粮食时,外婆给我说,还有很多小朋友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学上。”

    沈戟瞳光很轻地颤了下。

    他比柏玉年长三岁,柏玉小时候,他也是小孩。是柏玉外婆口中的“三无”小朋友。

    “我问外婆,那我该怎么办?”柏玉说:“她说我可以将钱攒起来,通过慈善机构帮助他们。”

    沈戟微低着头,看向前方晦暗不明的路,“但是以前很多机构,最后都没有帮到需要帮助的人。即便做慈善的人是好意,但被帮助的人得到的可能是不公。”

    柏玉停下脚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说这话的沈老师散发着哀愁和无奈,像是曾经亲身经历过。

    这猜测让柏玉精神一紧。

    沈戟意识到自己的失常,轻咳一声,“不过‘火苗’不会。”

    柏玉点头,“我小时候捐款的机构,很多都被调查了,前几年才接触到‘火苗’。”

    沈戟嗯了声。

    柏玉心中忽然有种荒诞的猜测,如果沈戟的成长环境和赵理明相似,那他的零花钱有没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帮到过沈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沈戟更好奇了。

    “沈老师,上午送礼物时,你要他们排好队,也是担心不公平吗?”

    沈戟没想到柏玉会这么问,好一会儿才点头,“如果没有秩序,瘦小的孩子就得不到礼物。”

    柏玉看着沈戟周围一圈飞絮般的光,感到他看似冷硬的举动下,藏着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那你呢?”柏玉说完了自己,“你为什么参加‘火苗’?”

    沈戟将手拢在面前,呵气,搓搓,又跺跺脚,“冷,我想回去了。”

    柏玉无奈又好笑。沈戟这是不乐意跟他说,上次的理由是要睡觉,这回是冷,还附赠一番夸张的表演。仿佛不表演这一下,他就不肯回去。

    他有心了解沈戟,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回去的路上说:“对了,沈老师,谢谢你帮我煨衣服。”

    沈戟耳尖红红的,分不清是冻红的还是难为情。

    在芳杭村待了三天,第四天早晨,柏玉和沈戟告别村民,驾车离开。小郭将他们送到镇上,沈戟问:“柏先生,你怎么走?”

    从芳杭村到镇上就一条路,由镇上就可以上高速到周围的城市了。

    柏玉在绣城租车时,本打算还了车就乘飞机回晖城,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兴许应该改变主意。

    “你呢?”

    “我家在棠城,我得把车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