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沛兰往家里打了几十个电话,但都没人接,她越打越气,嘴上不停骂咧,又联系了邻居,请人去家里看看,敲了好久门也没开。

    邻居说,没听到隔壁的声响,但绿色铁门开关的声音很大,隔音又不好,如果黎珈回来,隔壁不可能没听到。

    黎东明恼怒得甩椅子,看来是不把黎珈叫回来誓不罢休了,王沛兰便给陈芳方打去了电话,这才传到了许青璇那。

    一路上,气氛都很沉默。许青璇两口子怕说了什么话引黎珈伤心,索性不言。一路上她都很关注黎珈的脸,上车后就给她冰敷,也不让黎珈动手。后来,许青璇又给她搽了药膏。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路畅通,殷圳潇开得也快,三个小时便到了。

    五岁落水后,黎珈搬去了外婆家,再也没回过庙尚,本来已经远离了所有不堪。

    但自从去到浦宁她父母家,那些记忆仿佛从未消失,时不时便在夜晚叨扰她的甜梦。

    殷家和黎家其实并没什么关系,之所以走得近,也完全是因为黎珈外婆和陈芳方的那层关系。所以,许青璇两口子把黎珈送到庙尚,又悼念了会老人便离开。

    黎珈一进屋,王沛兰就把她拽进了拐角,责问:“你的脸怎么了?”

    “过敏了。”

    “昨晚去哪野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找了你多久?”

    王沛兰气急,尤其是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黎珈却始终淡淡:“去倒垃圾了,没带钥匙出门。”

    宽敞的院子,来了很多黎珈不认识的亲戚,或许小时候也见过,不过她早就没有印象了。

    她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两年前外婆的葬礼还历历在目。但此时,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她没哭,也不伤心,全程面无表情,也只有她没开口吊唁。刚才去看她奶奶的遗体,十年后再次见到她,和梦里的模糊嘴脸全然不同。

    因为中风,她的嘴歪着,身子肥胖了不少,梦里的黑发,如今也是满头银白。

    时间变换,对一个人有多大改变呢?

    以前她能追着黎珈满村边骂边打,如今躺在寿木上,竟然让人觉得有丝羸弱。

    黎珈没看多久,便出了门。屋外,仪仗队正在敲锣打鼓,有人领着亲戚伤心地哭泣。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她叫回来?就因为骨亲血缘?没有一颗悼唁的心,却还让她站在旁边,亲睹这一幕幕悲痛的表象?

    黎珈父母在吵架的时候,王沛兰痛骂黎东明母亲的话,她曾听过无数次。如今,她却跪在寿木前,哭着说舍不得。

    对这个世界的虚伪,她嫌隙、厌恶、甚至忍不住作呕。

    她很累,随便进了一个房间,正好看见黎瑜躺在床上睡觉,她便放心地躺上了床。

    半睡半醒间,黎珈被窸窸窣窣的谈话吵醒。

    “诶,你见东明那闺女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呢!天哪,她怎么能这么冷漠的噢?奶奶死了哭都不带哭一声的?看都没看几眼就跑走了!”

    “对啊!而且我还听说老人离世之前,还念叨她,问怎么没见到她。”

    “啧啧,怎么说老太太也把她带大了,你看她五官姣好的,怎么也少不了老太太那五年的功劳啊!”

    “所以说,这闺女真没良心,之前算命的就说她是扫把星,长得又妖孽,真不知以后会怎么祸害男人。”

    ?? ??

    黎珈只是睡得有点迷糊,她没聋,愈听愈清醒,心底的火越聚越浓。

    她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不争吵不反抗,除了因为懒,便是给人留余地。

    时隔十年,黎珈还没听过这些肮脏的话,外婆教她将心比心,也教她有一报还一报。此刻,她不会再退缩。

    “你们说什么?说我是扫把星?长相妖孽?你哪只眼看见我祸害男人了?嘴巴就不能放干净点吗?有这闲心嘴碎,不如好好回家照镜子?行嘛?”

    她们没料到,这些话能被外人听去,尤其是八卦的对象就在现场。

    “嘿,小姑娘,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这么没素质的事以后可别做啊!”

    “你骂谁嘴碎呢?”

    黎珈轻嗤一声:“骂你。”

    “我叼你老母,我们说的有错吗?啊?你要不是扫把星,东明两口子还能不要你?出生没几天能把你扔到庙尚?你就是不孝,不懂得感恩,养了自己五年的奶奶死了,一点也不伤心,你是没有感情吧?你还是人吗?不就是扫把星?”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俯瞰众生,自以为是人性的胜者,对所有与之相悖的言行举止都嗤之以鼻,这才是弱者。

    “我要有什么感情?假惺惺地在她的死躯上哭?”黎珈难得被气笑了,“真是对不起,我这人一向诚实,绝对不会做表里不一的事,我就是不伤心,没有感情,但请问,我这样碍着你们了?”

    屋里的争吵声并不小,引来了很多看客。黎东明怒不可遏地扇了她的脸,完了骂道:“真是没有心!”

    脸上火辣辣的,黎珈却不为所动,她被王沛兰揪去了厕所,当头棒喝:“我看你捣什么鬼乱,啊?还嫌这事不够多?你凭什么在这吵吵嚷嚷?也不看看这里什么情况......”

    黎珈跑了出去,但她无处可逃。

    在庙尚村,她没有一个朋友,嘴碎的人、看热闹的人所目皆是。

    也就是那天,黎珈彻底被击溃了。

    在黎东明扇她脸的时候,在王沛兰对她破口大骂的时候,在他们听到外人骂她是扫把星,却无动于衷的时候。

    从庙尚回到浦宁后,黎珈便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梦到她奶奶对她破口大骂、拿着竹棍绳子抽她、村里的小孩向她吐口水、被水淹没再无法上岸、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围着指摘她冷漠无情......

    一夜之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岁之前,外婆辛苦给她建造的乌托邦,瞬间崩塌。

    梦里,她总是被否定,醒来后,她也在自我否定里沉沦。

    沉沦、挣扎、再次沉沦、挣扎.....成了她世界的底色。

    ——

    夜空的星陪同殷谌许,一起听完了她的心事。他静静地听着,紧紧环住她的腰。

    如今,她能坦然地说出这些,直面她的过去,是因为她已经痊愈了。医生告诉她:“所有不堪都不是你造成的,你无需否定自己。”

    沈江姑姑五年前对她说的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像剥掉了橘子皮,又撕裂了一脉又一脉的橘络,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我...

    不管你听了,是否会远离,我也毫无保留地,将我呈现给你。

    黎珈没想过会跟别人和盘托出,但她的心却很平静。她不害怕殷谌许会怎么看她,她只想告诉他,黎珈是一个怎样的人。

    殷谌许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然后朝黎珈伸出手:“过来,抱抱。”

    黎珈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环住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少年,依旧美好。

    殷谌许用力地回抱黎珈,让她缠住他的腰,像抱着一个小孩哄她:

    “你是我的宝贝,不是别人眼里的任何东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不管对方是谁。”

    殷谌许珍重地吻上她的额头,“宝贝,以后我来疼你,好不好?”

    心田的花恣意蔓延,像疯长的情思。黎珈笑着哄他:“我可以很疼自己,你别小看我。”

    “不一样,爱自己是你必须要做的事,疼你是我想做的事。”

    四目对视,殷谌许看着她,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疼你?”

    第54章 橘络 你真的很会勾人

    “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疼你?”

    话音刚落,黎珈突然想起他之前也说过:

    “那你愿意让我追你吗?”

    “要想再听一遍,就当给个机会让我追追你?”

    现在, 他的语气不似过去轻佻, 郑重且温柔。黎珈之前被不少人追过, 但没有一个人像他, 连追求也要郑重其事地问出口,没有人这么尊重过她的意愿。

    打从在娘胎里就不受欢迎,却仍让她降临人世,出生后被遣送老家, 五岁前被人呼来喝去, 后来被安排回浦宁父母家, 被勒令回庙尚奔丧......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所以,当出现了一个时刻顾及她的感受的人, 怎么能让她不喜欢?

    何况,除了问她愿不愿意,殷谌许还问能不能给他个机会,把一切都交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