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如一法师开口,熟捻道:“施主又来了。”

    柳氏和他见礼,神色憔悴。

    “大师安好。”

    两人便在空地坐下,小沙弥和柳嬷嬷守在不远处。

    寂静的塔楼,明黄的纱幔摇曳,上首上千盏长明灯映照在柳氏瘦削的身上。

    如一法师叹息道:“施主可是又做梦了?”

    柳氏点头,恍惚道:“是。”

    “梦见什么?”

    “梦见……他,不停的叫我母亲。”

    “然后呢?”如一法师追问。

    柳氏眸光闪烁,许久才摇头道:“没了。”

    “不,有的。”

    如一法师慈悲的看着她。

    柳氏被如一法师通透的眼睛看的躲闪,如一法师便也没再逼问,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梦里是什么场景?”

    柳氏回忆着,轻道:“是在我床边,他坐在那个摇篮里,那个摇篮是我怀着他时陈显恩亲自做的……”

    “那他哭了不曾?”

    “不曾,”柳氏紧抓着衣角,低首道:“这梦有好几日了,有时他面无表情的坐在摇篮里,有时他安安静静站在床边,每次都伸着手叫我母亲,但每次都没有哭,他是个很好很坚强的孩子。”

    说着这些柳氏笑出声,嗓音带着有荣与焉的骄傲。

    然而如一法师却补充道:“只是后来他告诉你,他要走了是不是?”

    “没有——”柳氏忽然叫:“他没有要走!没有!”

    听到这话旁边的柳嬷嬷抹了泪,她知道如一法师说的是对的。

    因为无数个夜晚,柳氏都是这样哭喊着醒来,她从床上扑下来,跪倒在摇篮边。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抱着那些孩童的衣裳哭。

    柳氏的身子就是这样哭垮的,精神和性格也走向极端,不止一个人劝过她喝安神药,但是柳氏不喝。

    可能对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能梦见也是一种幸运吧!

    如今如一法师又劝,“施主,放下吧!你自困的唯有自己。”

    “凭什么放下!”

    柳氏抬头,苍白的脸上唯独眼眶发红,上面明显又被泪水打湿的痕迹。

    “我凭什么放下!”

    “我怀着他十个月,出生抱在怀里两月,我看着他长大、睁眼、微笑,然后看着他在我怀里失去温度,明明是我儿的周岁宴啊!他去的时候才满周岁,甚至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柳氏讥笑着,泪却往下流。

    她指着长明灯的最低端的方向说:“这个位置,大师记得您当初怎么说吗?”

    “您告诉我——”

    “我的孩子年纪小,冤屈重,怕怨恨难消,要在最底处才能压得住。”

    柳氏已然魔怔,眼里都是偏执。

    “所以我记住了,我的孩子冤屈重,身为母亲我得给他讨回来是不是?我的孩子死了,陈宴清又凭什么好!”

    年底贺新朝,王爷世子们入京。

    他们在封地寡淡了一年,总有些克制不住寻找存在感。今日襄王世子李明和安王世子李坤两个,就为入城顺序争执不下,就好像谁抢先一步谁就高一等似的。

    这两个都是家里的混世魔王,最后不知怎的大打出手……

    因为身份尊贵案子不好断,推来推去就落到了陈宴清手里,因此耽误了下值时间。

    直到亥时才从大理寺归,陈风汇报了府上一日事项,其中便包括柳氏去了万华寺,不过陈宴清对此并不关心。

    他一边往后院走着,一边清冷道:“夫人呢?”

    陈宴清头一次这么问的时候陈风还诧异。

    夫人没人待在府上能有什么事?不过这么几次下来也习惯了,“夫人醒后去了静安堂,路上和世子夫人打了照面。”

    “吃亏了?”陈宴清问。

    “那倒没有。”

    陈风接着把姜棠没行礼,柳氏讥讽一句的事情说了,陈宴清听完没表示。

    陈风便道:“后来到了静安堂,老王爷让夫人陪着下棋,不过老王爷棋艺精湛,夫人输的比较惨,出来的时候荷包都空了。”

    陈宴清已经可以想象,被人杀的片甲不留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样子。

    陈宴清顿了顿,继续问:“哭了没?”

    “啊?”陈风觉得好笑,“这倒没有。”

    老王爷又岂会真的要夫人的银子,末了不是捏了个借口塞给北院好多东西。

    陈风瞧瞧瞥了一眼陈宴清,总感觉如果哭的话,今晚老王爷要不得好眠。

    陈宴清“恩”了一声。

    “现在呢?”

    “在等着您呢!”陈风说:“今日等的有些久,听紫苏说夫人后半个时辰总在追问您。”

    陈宴清瞧了瞧天色,的确比往日更晚些,无意识脚下步子就迈的更快些,陈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