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舍得李蓉嫣求他,把尊贵揉进雨水,流到地下。

    ……所以他说好。

    李蓉嫣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后深看他一眼,让人不必鞭笞。

    内监为难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皇后说:“需要我命人抓你,此刻去面见陛下吗?”

    内监受了威胁,尴尬领着人去了,乌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就剩姜知白一个。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扇宫门,豆大的雨水打湿他的眼睫,身边血水蔓延了一地。

    寒意自青石板传入膝盖,疼的他心都像针扎……

    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就不明白,母亲当年有孕死守边关,父亲一生为国征战少年白头,他姜家满门英烈子孙凋零,关键时刻却没得帝王一分善意。

    妹妹被人觊觎,而他有爱不得。

    所以父母家族的忠守,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知白想着,忽然就笑了。

    自胸膛传出的笑声,先是很笑,紧接着很大,萦绕在风雨中,经久不绝。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姜知白视线一片模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头顶的玉珠忽然停了,有人站在他身后,撑起了一片天地。

    他仰起头,瞧见姜棠喘着粗气,叫他——

    “阿兄。”

    很轻的一声,却很温暖。

    他像被从地狱中拉出来一般,明明想朝他笑,却难受的无以复加,他没力气再站起来了,所以姜知白苦笑,为难的看着妹妹。

    看着她瘦弱的身骨,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他说:“糖糖,你帮帮阿兄吧。”

    姜棠听到这一句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因为姜家将相之家,男儿生来讲究筋骨,需承担照顾保护家人的责任。更因为姜棠命运多舛,姜延无法在家照顾,每次信中总再三交代。

    姜延说:“妹妹是家中唯一的女郎,你我们一生之责任,她若过的不好,那就是我们的问题,你要好好照顾她。”

    所以阿兄总是很努力,埋葬所有的天真和害怕,为她打架伤了不哭,为她翻墙罚跪了不怕,他把自己当作她的将军,永远不会累的那种。

    日复一日,很多人记得他是哥哥,却都忘了……他与她不过同岁,今年只有十八。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说出让她帮他?

    姜棠蹲下去,忽然哭的看不清前方,“阿兄,你当早同我说。”

    “我虽不聪明,但会学会去帮你,早在知道你喜欢蓉嫣姐姐的时候,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多天。”

    姜知白沉默着,片刻后告诉她,“我没想过。”

    “不,”姜棠摇头,轻声道:“你只是习惯了。”

    习惯于担起家族,担起责任,担起她,自己跋涉,让她欢愉,就连婚姻也差一点放弃。

    这是她的阿兄。

    之前姜棠想,她重生而来,不当把前世恩情算作今生,因为前世就是前世,谁都是全新的。但是这一刻,姜棠又知道,也不全然是那样,起码她的阿兄爱她依旧。

    哪怕不断腿,也一直自我牺牲。

    姜棠看着他,单膝跪下,张嘴的那刻声音微微颤抖。

    “对不起阿兄。”

    是父亲给予他的责任,是她受伤后的天真,把最初爱玩调皮的姜知白,逼成现在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

    姜棠不得不承认,她欠阿兄太多太多。

    姜知白一愣,事后便笑,“说什么傻话。”

    姜棠也不反驳,扶着他站起来,他们身后,陈宴清站在车边,一手撑伞,一手拢袖,瞧见他们来,忽然一笑,好似告诉他们,回家吧!

    他们回了家。

    这一日,姜知白和李蓉嫣齐齐病倒,除了身边几个人,没人在乎。

    姜棠喂姜知白喝药,他嘴唇皲裂,意识模糊,抓着她的手呢喃梦话。

    姜棠听着,泪如雨下。

    如果说之前重生是想自己得以善终,那么这一刻她感谢世间。

    除了自己,她想叫大家都爱有所得。

    有了目标,姜棠定下心神,某个藏在心中不愿扒出的秘密,忽然清晰起来,姜棠知道了怎么做。

    她擦了眼泪,神色平静,而后拉开大门,面向风雨。

    比风雨早来的,是陈宴清。

    她看见廊下站着的男子,寒风吹的他广袖翻飞,陈宴清听到声音转头,朝她看来。

    “人怎么样?”

    陈宴清带着笑,让她这一刻得以放松。

    姜棠如他所愿,牵了一下嘴唇,“睡下了。”

    陈宴清点头。

    姜棠走过去,“咱们走吧。”

    说完姜棠转向一边,抬足下去,陈宴清也不说话,跟在身后,仅容两人的长廊,陈宴清始终陪着她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们都没有说话,却似乎能走到天荒地老。

    陈宴清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他没有兄弟姐妹,无法理解这种血脉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