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界混在农村,他也不是没做过饭。腊肉饭也简单,稍微调了下味,再煮几根玉米,烤两个番薯,放一碗热乎的酸菜汤,在农家也算得上是丰盛了。怕陆凤楼腻味,楚云声又切了些咸菜凉拌,满满当当占好了一张小炕桌。

    炕上已经被烧得暖和极了,陆凤楼脱掉了累赘的外衣,只穿了层棉袄,围着一床被子懒洋洋地倚在炕头上,乍一看没有半点做皇帝的矜贵,倒像是村里闲懒的娇媳妇。

    楚云声脱了靴子坐到炕上,娇媳妇就慢悠悠笑了声:“老师教过朕,君子远庖厨,却不想自己竟会烧柴煮饭。”

    “又是医术,又是练兵——”

    温凉的气息近了些,陆凤楼往前探了探身,眼睑遮着幽深的光:“如今还能洗手作羹汤,老师不为人知之处倒有些多。”

    这话里的试探不加掩饰。

    昨晚扯破了小皇帝那张虚伪的皮,这露出来的刺就忽然变多了不少。

    “陛下喜欢便好。”楚云声平静应了声,剥开一块烤番薯放进陆凤楼碗里,“尝尝。”

    陆凤楼垂眼看着楚云声的动作,掰下一小块番薯放进嘴里,笑了声:“朕确实喜欢。”

    不想和小皇帝在度假放松时还打着机锋玩心眼,楚云声干脆用吃的堵上了陆凤楼的嘴。番薯吃完就喝汤,喝完汤就吃腊肉,吃完腊肉啃玉米。

    边给陆凤楼拾掇着吃食,楚云声边就番薯玉米这两样作物给陆凤楼讲解了一番,却独独没说推广这两样作物的计划。

    陆凤楼听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晚一年亲政,楚云声便愿意把这两样作物给他。是闲来无事的逗弄,不在乎养虎为患,抑或是想要逼迫他展露出更多隐藏的东西,好将来一网打尽,都暂且不重要。

    造福万民的东西,却又能揽声望招能人,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陆凤楼从小便知道,天底下没有天降的幸运和白给的恩惠。

    出神地看着桌上的玉米棒子,陆凤楼想着日后的筹谋,窝在被子里有些困倦。

    但还没等养出一些睡意来,楚云声便放下了筷子:“吃完了,陛下收拾了桌子,洗碗去吧。”

    话音落,楚云声就见陆凤楼半阖的眼一睁,难得褪去了那些风流奇诡的意味,有点错愕地望向他。

    不过眨眼陆凤楼就醒过神来了。

    他没抗拒,裹上外衣收了炕桌,出了屋。

    楚云声坐到炕里,拉出个床头柜,里头有些民间小话本,是他前些日子让人私下印的。不是风流才子、妖魅精怪的故事,而是一些关于耕种的民间白话。

    他翻着看了片刻,陆凤楼就洗完了碗,又钻了回来。

    饭前烧的热水冷了,陆凤楼又没叫楚云声出去添柴,就用着冷水洗了碗,双手都被冻得红彤彤的。

    “过来。”

    头次觉着殷教授这世有些傻,楚云声叹气,把人拉过来,将那双冰冰凉凉如雪块般的手塞进了自己怀里。

    把被子裹上来,楚云声靠着墙,即便隔着一层棉衣也能感觉到陆凤楼手上的凉意。

    他两手将陆凤楼的手裹住,压在自己胸腹间慢慢搓暖:“陛下,许多农户家没有热水,是因舍不得烧柴。”

    陆凤楼看着被捂着的双手,后腰抵在楚云声的腿上:“老师对这些百姓的日子倒是知之甚多。”

    楚云声抬眼:“陛下可想知道更多?”

    陆凤楼眉梢微挑,慢慢笑道:“那要看老师想不想教导。”

    “砰砰砰!”

    糊了两层蜡黄的纸的格窗外突然响起一连串爆竹声,紧跟着有小孩追逐吵闹的声响传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两人都未再说话。

    楚云声边给陆凤楼暖着手,边翻看着那些话本,耳朵里灌着遥遥的爆竹声响。翻了阵儿,天便暗了。

    山间天色暗得快,楚云声没有点灯,就着窗间透来的半昏半暗的光铺好干净床褥,又出去在灶里添了把火。

    再进里屋时,陆凤楼已经穿着薄衣裳躺下了,身上压了两层厚被子,活似压了座小山。

    农院里冷,又无事可干,不如早早歇息。

    楚云声也洗漱躺下,火炕热乎,烤着腰背,说不出得舒爽放松。这是在那繁华压抑的京都所不曾拥有的。

    入夜外头爆竹放得更是热火朝天,喧闹得厉害。

    离村子不远还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农庄,比之村里乏味的炮仗,那些农庄里或远或近的响动才更是花样百出。

    昏暗的光沉落四野。

    楚云声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却忽然感觉到被子边缘漏进来了一线凉风。

    他睁开眼,小腿上贴过来一片冰凉细滑的触感。侧躺过身,楚云声看不太清半尺之外陆凤楼的模样,但那只伸过来的脚却肆无忌惮地偎着他,汲取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