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声与那双桃花眼对视着。

    那双眼的眼尾仍勾着细软的潮红,但那张熟悉的面容却浮起了冷意。

    陆凤楼靠着他,低哑的嗓音道:“老师,民间的流言不曾有错……你确实是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他日,若你登不上帝位,便活该是千刀万剐,酷刑加身。”

    有些虚软潮湿的手指沿着楚云声青筋微凸的颈侧滑下,按在那片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你得杀了朕。”

    陆凤楼的手指屈起,在楚云声的心口上叩了叩。

    “陛下失态了。”楚云声吻在陆凤楼因情绪失控而微微颤抖的唇角上。

    小崽子的用意他猜到了,他顺着那道腰线,将那截软下来的腰身缓缓扣进掌中:“陛下怪臣教诲失职,臣今日便教陛下一课。”

    “人世情爱,成王败寇。”

    风声忽的凛冽,骤雨连绵。

    宫门深夜被闯开,八百里加急奔到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前。

    问德焦急地叩响殿门,在狂暴的雨声中竭力喊着:“王爷!王爷!边关告急!大周派兵朝北地十二城压来了!”

    殿门砰地打开,楚云声披着外袍站在门内,嘶哑的声音沉沉道:“传令信使何在?”

    一片慌乱之中,问德也来不及思索楚云声凌乱的衣发,闻言忙将人叫来。传令信使是摄政王府派出去的,也就说明这次的加急战报并非作假,而是真的。

    大周早不出兵晚不出兵,偏偏就在这两日,偏偏就在此时传到京城。若陆凤楼真的在摄政王前来之时中了毒,昏迷痴傻,而后又有一封加急战报将摄政王连夜唤走,前去领兵——那楚云声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自己转头就能被安上起兵谋反的罪名,还是铁证如山的那种。

    但世家若是仅仅这么两招,可不足以成事。

    “取甲备马。”

    传下令,楚云声便又返回殿内,绕过屏风,来到龙床边。

    陆凤楼伏在锦被里,鬓发汗湿未去,已然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似乎是累极了。

    楚云声压了压陆凤楼的被角,捡起衣衫穿戴整齐,又拿出一枚小巧的令牌放到了陆凤楼枕边。

    昏然光下,他注视着陆凤楼的睡颜片刻,低低笑了声:“陛下保重,臣告退。”

    殿门开合,一袭风雨来了又去。

    昭阳殿内最后一盏宫灯被漏入室内的一缕凉风吹灭。

    满室昏然漆黑之中,陆凤楼闭着眼,翻了个身。

    城外京郊,一座深宅大院内,有人穿过回廊匆匆进门。

    窗边站着听雨的人头也不回,低声问道:“成了几个?”

    阴影中有人回道:“成了一个。那暗桩存了私心,换了药,动手晚了些,正被楚云声撞上,当场杀了。幸而慕公子算得准,周军一动,战报恰好送来。”

    窗边人叹道:“小皇帝倒是命硬。也无妨,便再拖两日而已。这些年京中兵马已被我等彻底收拢,今夜楚云声这一走,走得仓促,小皇帝京中无一兵一卒可用,不足为惧。待淼世子登基,便算得大势已定。只是无论如何,都莫要再在楚云声身上出什么差错了。”

    “他这一走,最好便是边关到不得,京城……也再回不来。”

    是夜。

    雨声嘈嘈,马蹄出京,暗流潮涌,被浮华表象迟迟掩藏了多年的血腥颓靡,终于再遮不住,尖锐地刺出一角。

    春末的大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京城四处潮湿,苔藓滋生墙角。

    许是雨水妨碍,又或是别的缘故,昔日繁华的街角巷尾行人寥寥,穿着陌生皮甲的兵将却渐渐增多。百姓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尽皆关门闭户,低头慎行。

    浓重的铅云积压在大晋都城之上,蕴着狂风暴雨。

    因大雨不便,早朝停了两日。

    陆凤楼别处没去,只待在昭阳殿下棋,仿佛半点不知边关生死,京中变化。

    第三日雨停,晨光未起。

    早朝时辰,陆凤楼如往常一般踏进太极殿。

    殿内的气氛诡异沉重,隐隐风雨欲来。

    大臣们的视线冰冷锐利,复杂古怪,如穿胸的刀剑一般,钉在陆凤楼身上,注视着他走上玉阶。

    陆凤楼对此视若无睹。

    他径自坐上龙椅,向下扫了一眼,发现文武百官竟然少了近一半,便略微诧异地开口道:“两日大雨,怎的少了这般多的官员?可是都染了风寒,病了?”

    阶下大臣们俱都沉着一副面孔,无人理会他。

    殿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这古怪的静谧压抑沉凝。

    陆凤楼按了按额角,瞧着底下一个个朝臣,笑道:“怎么,诸位爱卿都哑巴了?答不出朕的话了?堂堂一国早朝,少了半数大臣,可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