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来自当朝太师孔光,除了整理禀报各地灾情之外,还在文末附上了自己的建议——

    大灾乃苍天震怒所致,当由天子前往泰山,率领百官,祭天祈雨,以感上苍。

    少年看完之后,也同样冷笑了一声,将竹简丢在了案上。

    “孔太师,也真是老糊涂了。”

    “老糊涂?”王莽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睦儿,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那,老师以为如何?”被唤作睦儿的少年蹙眉问道。

    王莽以手指轻轻扣着几案,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当朝太师的家世,你总不会不清楚吧?”

    “啊……”睦儿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孔圣人十四世孙。老师的意思是……”

    “孔光只是愚蠢,但并不是糊涂。天人感应,五德始终……若要维护他们孔家的地位,自然便要先维护这一套早该腐烂的东西。”王莽目光炯炯地望着睦儿,沉声道:“这一套……终将被我们打烂的东西!”

    “是!弟子明白了!”睦儿点头道。

    “而且,要打烂的,还不仅仅是这一样而已。豪强地主、重农抑商、贵金属流通、一切这些,统统要化作历史的尘埃,甚至是……”王莽越说越是激动,忍不住重重一挥手,仿佛像是将那些东西,都以一柄巨大的扫帚扫开一般。

    他激动地站起身,推开窗户,向着窗外的夜空望去。

    王莽深深呼吸,初春的凉气沁入肺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但心中的豪情却始终燃烧高涨。

    “甚至是……帝制,对么,老师?”睦儿也站起身,跟着站在了王莽的身后。

    “是的。”王莽猛地回头,用力捏住了睦儿的肩膀:“甚至是帝制。终有一天,我要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皇帝!”

    “我……自然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看见那一天。但我清楚,我要为之奋斗的事业,决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所以,那也只能是希望而已。”王莽望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浮现出一个年轻时的自己。

    “我明白的,老师。”睦儿单膝跪在了王莽面前,仰头望着自己的老师,双目中是与王莽一样的热血雄心:“我……将会是您意志的继承者!”

    “很好。”王莽伸出手,拍了拍睦儿的脑袋,随后眉头突然微微一皱。

    不知自哪里,响起了狐狸的叫声,尖锐而凄厉。

    叫声被夜风送入书房,送入王莽的耳中,仔细倾听,还能依稀分辨出那狐狸叫声,竟然仿如人语。

    “帝失母……苍天怒……”

    “帝失母……苍天怒……”

    第八章 长安不长安(二)

    王莽缓缓走到窗前,细细听着那叫声,随后冷笑了一下,转过脸去,望向睦儿:

    “这好端端的长安城里,居然会有狐狸,真是有趣。”

    睦儿侧耳听了一会,也笑了起来:“卫氏……看来还没死心啊。”

    “韩卓。”

    伴随着王莽的轻声呼唤,一个黑色的身影便自阴暗中无声无息地骤然浮现,出现在书房中。

    四年过去,当时的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

    不需要王莽再吩咐,韩卓已经纵身穿过窗户,如幽灵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外面的狐狸叫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了短促的一声惊呼,很快又消失在了夜空之中,长夜又恢复了静谧。

    脚步声自楼下响起,是拖着重物踏步的声音。

    “没想到,那么晚了,居然还会有客人。”

    王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自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壶酒,两只酒爵,坐回了案前,对着睦儿招了招手:“来吧,坐下。一起来迎接我们的狐狸客人。”

    门被推开,韩卓面无表情地一躬身,拖着一个人走进了书房。

    被他拖在身后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两条手臂都以奇怪的方式扭曲着,自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衣着华丽,颌下蓄着短须,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看起来,平日里的地位很是不错。

    但此刻被拖入房中,看见王莽,他的身体猛然一缩,像是被针刺中一般。他的双目中充满了恐惧,口中嗬嗬作响,不住地蹬着双腿,想要向后退却。

    但他却无法退却。韩卓抓着他的头发,按在了王莽的身前,一双毫无表情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紧紧盯着他。

    “吕宽啊,吕宽……”

    王莽上下打量了一眼被韩卓如死狗一般拖进书房的男人,笑了笑,端起酒壶,好整以暇地在面前的两只酒爵里倒满了酒:“论起来,你是我儿媳的哥哥,也算是我的子侄辈。为什么不在白天来访,反倒是这半夜里鬼鬼祟祟地跑到我家里来?韩卓。”

    王莽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着韩卓说的。

    韩卓闻言,伸出手在吕宽的下巴上一推,合上了被卸掉的关节。而同样脱臼的双手,却没有动手接上。

    王莽将一杯酒推倒了睦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啜了一口:“说吧,做什么来了?”

    吕宽面如死灰,尽管卸掉的下巴已经被合上,却依旧一言不发,只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王莽冷笑一声,抬起头望向韩卓,示意他禀报。

    “大门上,被他泼了血。”韩卓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随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尝过了,是狗的。”

    睦儿望着韩卓,眼神中露出了惊异之色,却只是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泼狗血……?”王莽将上身前倾,凑到了吕宽面前,面带微笑:“怎么,我是什么邪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