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不动,不开口。

    王莽继续道:“在你的眼中,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忠了。天子,天子……为了对天子尽忠,便不得对父亲尽孝。所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在你心中,想来必定是觉得,自己的所想所说,所作所为,都是出自大义,对不对?”

    “孩儿……孩儿并非不孝!”

    王宇嘶哑着嗓子,终于开口了:“天子……终究将是天子。父亲始终一意孤行,无论天子还是卫氏,心中焉能不存怨怼?待到有朝一日,天子亲政,他岂能不思念自己的生母?又将如何看待父亲您阻挠他与生母相见的举动?我王家一门……又将是何等下场?父亲!孩儿并非不孝,而是为了我王家着想啊!”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王莽冷笑一声:“你觉得,怪力乱神之事,就能吓得倒我?你觉得,吕宽方才若是没有被我捉住,我就会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恐慌,再在你三言两语之下,便听信你的话?”

    “……”王宇低头不语,一旁的吕焉却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望着自己的夫婿,险些叫出声来。

    但望了望王莽的脸,那声尖叫却被她死死压抑在了喉咙之中。

    “不过,至少有一点我还算满意。”王莽指了指吕宽,对王宇道:“至少,你没有一味抵赖,撇清跟他的关系。”

    “撇清……有用么?”王宇惨然笑了起来,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您该不会忘了,二弟是怎么死的吧?”

    王莽神色不变,而一旁的吕宽,却全身猛地缩紧了一下,脸上的惊恐更甚。

    虽然他并非王家人,但关于王莽的二子,也是王宇的弟弟王获之死,却是清楚得很。

    应该说,全天下之人,都清楚得很。

    吕宽抬起头,惊慌地望着王宇,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那件事。他拼命地打着眼色,希望王宇住嘴。

    可王宇没有理会吕宽的眼色。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惨淡的笑容,脑海中,又回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件事。

    第十章 长安不长安(四)

    四年前,正是王莽谪守新都的时候。

    那时,他不仅自己闭门不出,甚至就连自己的家人,也勒令不得随意离开府邸。

    王莽清楚,那囚笼终将有一日被打开,让自己得以脱困而出。但在余人心中,却并非那么想。

    比如王获。

    他怨恨自己的父亲,怨恨自己的命运。在他看来,自己的一生,或者说,至少直到父亲死去前,都将被永远困在这小小的宅院里,永不得解脱。

    原本,他是王家的二公子,可以呼风唤雨的王莽的儿子。

    即便是王家在政争中失势,即便是父亲已经被贬谪回了封地,不再具有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但他依旧是王家的二公子!

    但王获不明白。为什么在回到了封地之后,父亲要让所有人都成为畏首畏尾的笼中老鼠。

    这股对父亲,对命运的怨恨,总是要有地方宣泄的。

    于是有一天,这股怨火烧向了他身边的人。

    那一天的早上,一个婢女赤裸的尸体,被从王获的房间里拖出。

    而很不巧的,这一幕被王莽看在了眼里。

    本以为会受到责骂,还有些紧张的王获,却只看见父亲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女尸,便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离去,进了书房。

    看见父亲的反应,王获松了口气。

    然而,本以为此事已经平息的当天晚上,王获的房中,却被送入了三样东西。

    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以及一壶毒酒。

    跟随着这三样东西一起的,还有父亲王莽的一句口信。

    “出于一个父亲的仁慈,我给你选择。”

    那个父亲身边随侍最久的老仆,只对父亲一人忠诚的老仆,在传完了来自父亲的口信之后,便再也一言不发,只是板着脸,将托盘平端在胸前,静静地等着王获自行选取终结生命的工具。

    不论王获如何咆哮,那名老仆都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除了冷漠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在激烈的吵闹之后,王获的精神崩溃了。

    无论是匕首,白绫还是毒酒,他都不打算接受。

    他不要这些选择。他选择的是反抗。

    王获疯狂地推开老仆,冲出自己的房间。

    他要去找自己的父亲,质问他为何要赐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不相信,仅仅是为了一个下贱的奴婢,一个仅仅可以被称为私有财产的“东西”,父亲就要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

    王获原本想象的画面,是自己愤怒地冲进书房,质问父亲的景象。他想象中,父亲不过是一时的愤怒而已,现在,一定早已经在后悔之中。

    他相信,父亲只是为了警告他,至多也不过是恐吓他一下而已。当自己站在父亲的面前时,父亲绝不会真的狠下心来,强行要自己去死。

    甚至此时,他心中的委屈和骄纵,已经多过了第一眼看见那些匕首、白绫与毒酒时的惊吓。父亲应该把他抱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然后最多……最多自己再保证一下,以后再也不那么轻率了而已。

    但,当王获刚刚推开自己的房门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门后,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所有视线。

    那个永远穿着一身黑衣,沉默寡言的少年,没有人有印象,他是从何时起出现在父亲身边的。

    明明他还不过只是个少年,比王获的众兄弟都年轻得多。然而王获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自亘古以来,便始终陪伴着父亲,跟随着父亲。

    他并不经常出现,仿佛终日都藏在父亲身边的阴影之中一样,终年也未必会见到一两次。但却又让人感觉,他无处不在,随时会自阴影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