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此人……是谁?”

    “你说……韩卓?”王莽转头望了望韩卓,笑了笑:“只是我的护卫而已。”

    “天下,竟然有如此……如此……”张充张口结舌了半天,却终于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名叫韩卓的黑衣年轻人,最终还是只能长叹一声,望向王莽:“是我……输了。”

    用尽全身力气,说完了这句话后,张充的心情突然变得无比平静。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平静过。

    现在,他已再用不着紧张了。

    “还有什么遗言要交待么?”王莽点了点头,问道。

    张充抬头看了看韩卓:“此天亡我,非战之罪。若不是他……你早已葬身于此了!但即便我今日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张充又转过脸来,直视着王莽:“你也要记住,大汉绝不会亡!更不会亡在你的手上!纵使你一时得逞,但天下那么多仁人志士,又岂是你王莽一人能杀得尽的?”

    “那就……先杀你一个再说。”王莽再度举起酒壶,长饮一口,随后重重顿在了案上,双目之中,涌现出一股豪情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死的蝼蚁又何止千万?这其中,不多你一个张充!”

    王莽话音落下,寒光一闪,韩卓手中的剑已出手。

    张充的表情瞬间在脸上凝固,双眼死死瞪大,几乎快飞出眼眶。

    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迹仿佛滴入清水里的墨汁般,一点点逐渐扩散开来。

    然而张充的意识,却依旧未消失,仅仅感觉到颈间一凉。这一剑太快,快得即便已经斩断了他的脖子,却也未立刻带走他的生命。

    “对了,期门郎,你之前不是很想知道,这盒子中所装为何物么?”

    王莽将头凑到了张充的耳边,轻轻低语,随后打开了一直放在张充面前的那乌木盒子:“那就,自己低头看吧。”

    张充僵硬地挪动着自己的脖子,向下低头望去。

    可当视线触及打开的盒子时,他却惊讶地发现,那盒子里竟然空无一物。

    随后,便是眼前一黑。

    伴随着他低下头的动作,那条红线骤然扩张,变粗,最终裂开。张充的头颅也开始沿着那条红线缓缓滑落,恰恰落在了打开的盒子之中。

    鲜血自颈间向上狂喷,仿佛喷泉一般,再如雨般洒落。

    王莽却不管不顾,任由那鲜血洒在头顶,伸出手轻轻合上盒盖,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然后王莽站起来,转过身时,王睦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重新接过了由他自己捧来的那一方乌木盒。

    “可要用心捧好了。这是……要献给太皇太后的礼物啊。”

    王莽扬了扬眉毛,对着王睦微微一笑。

    第二十三章 天下姓什么(七)

    王寻与王邑二人的车驾,已经抵达了张充的宅邸门口。

    并不像王莽那样轻车简从。他们的车队,自然前后有着密密麻麻的家丁护卫。

    车驾停下,二人下了车之后,却面面相觑。

    兄长王莽传他们来期门郎张充的府上赴宴,本就让他们觉得奇怪了。而到了地方之后,却不仅没有任何人在门口迎接,就连里面也听不见任何丝竹之声。宅子的大门紧闭,静悄悄的仿佛一座死宅一般。

    天已黑了,然而这宅子里却黑沉沉的,没有一丝亮光透出。

    “这……”

    两人的心中都冒出了一股不安来。久经战阵的两人,都本能地自前方嗅出了一股死气。

    “父亲,叔父,请进来吧。老师已等你们许久了。”

    张充的府门突然打开,里面站着的,却不是他的家丁,而是王睦。

    他手中捧着一个盒子,向着父亲王邑与叔父王寻施了一礼,随后转身向着宅子内引路而去。

    看见是自己的儿子在此,王邑心中稍稍放松了些。至少他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那就应该意味着没有出什么岔子。

    两人连忙快步跟上王睦,向内走去。而身后的大批护卫,自然也紧紧跟在了两人身后。

    站到了宴厅门口,王睦停下了脚步,向着宴厅内伸出一只手臂,微微欠身:“父亲,叔父,请。”

    整个宅子内,只有这一间屋子里亮着灯。大门紧闭,灯光自窗缝里漏出来,打在二人的脸上。

    王邑轻轻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猝不及防,让他几乎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王莽高高坐在宴厅里的首位上,手中端着一只酒杯,正在小口啜饮。

    而他的身前,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穿着重铠的期门卫、布衣长剑的北地游侠,甚至还有三个披发虬髯的匈奴人首级,散落在宴厅中央。

    在王莽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低垂着脑袋。他手中的长剑斜指向下,恰在二人推门进来时,一滴鲜血自剑尖滴落地面。

    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了两人心头的一柄大锤。

    “你们……来得有些晚了。”

    王莽向着二人抬了抬手中的酒杯,脸上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