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直到这时,马端的无头尸体,才失却了平衡,晃了一晃,重重摔倒在雪地里。自脖子里流出的鲜血,在雪地上染出了一大片猩红的花朵,妖艳诡异。

    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这才响起。

    刘秀呆滞地站在院门处,远远看完了数十步外,马端被杀的全过程。直到马端人头落地,黑衣人策马远去,刘秀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马端的尸体,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马端……死了!

    瞬息之间,一条性命便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甚至让自己根本来不及反应。

    仅仅片刻之前,他还与马端在同一张桌子上,共进一餐。而现在,他却已经变成了倒在雪地之中的一具无头尸体!

    而更可怕的是……

    他是来找我的!

    他是来找我的!!

    他是来找我的!!!

    刘秀的心脏狂跳着,反复不停地只想着这一句话。

    第四十章 庙堂高不高(九)

    他双膝一软,竟然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跪在了地上。地上的积雪透过下裳,传来刺骨的寒意,然而刘秀却丝毫未觉,只在心里反复不停地嘶吼着。

    那黑衣人,明显并非劫财的盗匪,而是专为了杀人而来的刺客!

    从头到尾,他问的那两个问题,分明便是冲着自己的——穿着别人赠与的白狐裘的长安太学生!

    若不是方才自己将狐裘送给了马端,若不是马端也是太学生,那么现在,失却了首级,倒在雪地之中的无头尸体,便会是刘秀自己!

    尽管天寒地冻,但片刻之间,刘秀的背后已经汗湿了一片。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了白日里在酒肆中遇见的那老先生的面孔。

    清癯消瘦,满目苍凉,谈吐之中充满了让自己难以企及的智慧……

    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学生,大司空王邑的家人……

    知道自己有白狐裘,知道自己是太学生的,便唯有他两人!

    他们是什么人?

    为何要杀我?

    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为何?为何?为何?

    刘秀的脑中,已经只剩下了这两个疑问,在不停地轰然炸响。

    直到周围围观的人,开始壮着胆子,拥簇着缓缓靠近的时候,刘秀才猛地自地上跳起来。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飞快地骑上马,再也不敢回头,向着东方策马狂奔而去。

    ……

    已经入夜了。

    然而王莽却连一口水、一粒米都没有吃喝过。只是静静坐在门口,远远望着前方。

    王睦自然也同样水米未进,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老师的侧面身旁,不发一语,陪着老师等待着韩卓的归来。

    两人,都仿佛化作了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终于,韩卓的身影自前方的夜色中缓缓浮现。

    他的左手,捧着一条白色的狐裘,上面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右手上,提着一个在黑夜中看不清面孔的首级。

    王莽原本已经眯缝起来的双眼,骤然死死瞪大,一下站起了身,双手捏成拳头,等待着韩卓一步步靠近。

    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一直困扰着王莽的那个名字,那个人……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主上,人已杀了。”

    韩卓一步步自宫殿的台阶走上,跪在了王莽的面前,将首级与狐裘高高捧过头顶。

    那确实是王莽的狐裘,那条今天上午,刚刚送出去的狐裘。尽管上面已经被斑斑点点的血污所覆盖,但王莽还是能够一眼认出。

    但,当下一眼,王莽的视线投到了那首级之上时,他的心却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下一般。

    那张脸,不属于白天的那个赵成,或者说……刘秀,而是一个王莽从未见过的陌生年轻人!

    王睦与老师同一时间发现了这一点。

    韩卓……杀错了人。

    “那人身边,可有别人?”王莽艰难问道。

    韩卓摇头:“只他一人,别无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