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正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矮胖男人。

    那天也下大暴雨,那天也是他和她。

    “我今天就会还钱给你!” 司月声音沙哑地喊道,整个身子开始不自觉地颤栗。雨水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浸润在早已湿透的衬衫里。

    可那人却根本不信她的话。

    “你他妈有钱早就会还了,能拖到现在!”

    “我真的有钱,八十万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司月声嘶力竭地喊道。

    谁知道那人忽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还转头同旁边的一起笑,“小姑娘,真的吗?”

    “真的!”

    他一双鼠眼阴险地眯起,舌头恶心地舔了舔黄牙,随后狠狠说道:“我要是信你,我他吗这么多年就白干了!”

    那人说完便立刻站了起来,再也不听司月任何解释。

    司月心生恐惧,又开始大叫:“救命啊——”

    矮胖男人显然是厌烦了这一套,他伸出了右脚想要狠狠地踢向司月的腹部。

    司月整个人惊恐地缩在一起,双眼紧闭。

    大雨剥夺了她所有的感官,她将自己彻底放逐在了黑色的地带里。

    那里没有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砰——” 几声闷响。

    那意料之中的痛却并没有到来。

    司月痛苦地睁开双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忽然走进她的黑色地带,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冷冰冰的,那人冷冰冰的。

    “你走不走。” 他声音回响在那片无边无尽的黑暗里,世间万物,褪色无声。

    她犹豫了一下,“走的。”

    那人冷哼了一声,把她抱了起来。

    -

    司月并没有晕倒,她只是一时之间,醒不过来。

    她听见季岑风大声地喊她的名字,然后把她抱进了车里。

    她太痛了。

    心痛到无法抑制。

    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辛苦那么累了,她却总还是走不出那片沼泽。

    恶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手臂,淤泥吞噬着她的双腿。

    司月站在黑暗里无助地大哭,她像个十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她明明拼了命地要给自己打造一座避风港,她明明可以像所有活在光明里的人一样,有一个美好无暇的未来。

    可偏偏她什么都得不到。

    不仅得不到,那吃人的沼泽还逼着她一件一件割掉身上的累赘。

    她丢了爱人,丢了心。

    丢了尊严,还差点丢了命。

    可那藤蔓早已长在了她的身上,连着筋通着血。

    拔一根,要痛十年。

    那个小姑娘缓缓地跌坐在了泥泞上,两眼无望地看着黑色远方。

    “司月,到哪里算停呢?”

    “这里吗?”

    “要停吗?”

    “要停吗?”

    “要停吗?”

    可司月刚要回答,一阵熟悉的铃声却把她用力地拉回了现实。

    是她的手机。

    女人被紧紧地裹在一张羊毛毯里,头上的雨水早已不再往下滴。

    司月一张开猩红的眼睛,就要去找自己的手机。

    一双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你弟弟。”

    司月声音沙哑地说了声谢谢,连忙接通了电话。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司洵从来不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姐,你快回家吧。”

    司洵只说了一句话。

    司月从没见过这样的司洵。

    他嗓子低得不像话,一句话钝得像磨人的刀。可他又没有大喊大叫,这刀却也狠狠地砍在司月的心上。

    她嘴唇霎时惨白,双眼哀求地看着季岑风,“岑风。”

    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重重落下,“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男人眉眼阴冷地拧起,“司月,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非要回家不去医院?”

    “我不想去医院,我想要回家。” 司月双手无力地落下,求他,“季岑风,我求求你了,送我回家好不好。”

    “去医院。” 他态度固执得可怕。

    “我不要!” 司月忽然尖叫了起来。

    她的神经早已在刚刚就绷到了最极点,她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女人疯狂地扯下了裹在她身上的毯子,伸手就要去开自己那侧的车门。

    “司月,你疯了!”

    季岑风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紧紧禁锢着这个有些失去控制的女人,压着怒气:“你现在这个样子必须去医院知不知道!”

    他声音不自觉地加重,手臂却在触碰到女人的瞬间,松了几分力气。

    她太冷了,也太瘦了。

    瘦到他觉得几乎可以不废任何力气就将她折断。

    可司月却是铁了心要回家,她冷冷地看向那个抱住她的男人,声音狠绝:“季岑风,我不要你管我!你算是我什么人我不要你管我!”

    她几乎发泄似的朝男人大喊,瘦小的身子却也只能无力地挣扎几下。

    男人眼眸里风浪骤起,他紧紧地攥着司月的手腕声线残忍:“我不管你,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刚刚那个人吗!”

    “刚刚不是你一直在喊我让我过来救你吗!”

    “司月!你清醒点!”

    男人的声音宛如惊雷炸裂在司月的脑海里,她怔怔地愣了几秒,忽然急促地喘息了起来。

    季岑风连忙将她松开了一点,沉声喊道:“司月,呼吸!司月,呼吸!”

    司月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季岑风的手臂,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

    季岑风也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半分钟之后,司月终于在男人的喊声中慢慢平缓了呼吸。

    她双耳烫得好像着火,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好像坠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好痛啊。

    “岑风。”

    又是一滴眼泪。

    “我家,出事了。”

    -

    季岑风最后还是妥协了,他让司机先去了司月家。

    司月说的没错,她家出事了。

    车子还没驶进小区的时候,就看见有不少人聚集在了大门口。司机进不去只能先在门口停了一下,谁知道司月直接冲下了车,一个人朝小区里面跑去。

    她浑身还是湿透的,高跟鞋早就不知所踪。

    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越往前跑,人越多。

    人越多,心越冷。

    阴暗潮湿的楼梯间,每一阶楼梯都是司月通往地狱的台阶,她浑身冰冷地一级级踩上。

    终于在最后一个拐弯处,看到了司洵。

    还有跪坐在地上的,李水琴。

    天,塌了。

    司月手指紧紧地抓住冰冷的扶手,双腿却是再也用不上半分力气。

    触目惊心的红漆被泼在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门外的楼梯间也没有放过。

    墙上写了很多字,又大又恶心。

    像一把把尖锐的刃,刺在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

    司洵终于看到了司月。

    她满脸狼狈,脸颊高高肿起。衣衫沾满泥泞,鞋子却不知所踪。

    可他呢?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鲜血顺着他的裤腿凝结在泼满红漆的水泥地面。

    冰冷的楼梯间里,三个被残忍鞭挞的人无声对望。

    到底是该谁来安慰谁呢?

    谁也没有资格。

    那个站在楼梯上的女人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太累了。

    司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痛感从四肢百骸剧烈传来。

    如果,她不是司月,就好了。

    冷寂的楼梯间里,又一次陷入了凝滞。绝望游走在每个人的身畔,然后死死拽着他们,节节下沉。

    忽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司月睁开眼睛缓慢地回头望去。

    那个衣衫矜贵的男人正掩在她身后半片晦涩不明的阴影里,看着她。

    看着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她衣衫不整地面容绝望。

    季岑风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忽然紧紧握住,一个疯狂的想法闪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想,他是恨她的。

    他想,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男人慢慢地朝司月弯下了身子,看着她。他想起了很多个曾经和司月在一起的日子,尤其是,那天晚上。

    他抱着她在那扇落地窗前,她眼角盈着泪,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他炽热的臂弯里。

    她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却又在无尽的快意中破碎成了无数的轻哦慢吟。

    他是真心喜欢过司月的,也是真心恨司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