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月反手就挣脱了,他没有敢抓牢。

    “抱歉,我还要出门。” 司月说完就朝大门走了出去。

    今天难得晴天,她要去镇中心的超市买些东西。

    可司月在外面走了多久,季岑风就在她身后跟了多久。

    不近不远,却又甩不掉。

    烈日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季岑风高大的影子被司月一步一步踩在脚下,她好像那么努力地想要走出这个男人的身边,却又无能为力地,永远落在他的阴影下。

    暖风扬起一阵干燥的尘沙,司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男人也一同停下,低头看着她。

    “季先生,” 司月转过了身子,她扬起头看着那个沉默固执的男人。

    他脸色还是没有恢复半分的血色,就连脖颈处的青筋都还颤动着暴/起。他刚刚根本就没来得及吃那颗胃药。

    “季先生,就跟到这里了,好吗?” 司月轻声说道。

    微风卷起她额间的碎发落在女人清澈的眼眸里,她不想再爱季岑风了,却也不想恨这个男人。

    她不想要他痛苦,不想要他忏悔,不想要他像如今这般狼狈不堪。

    她想要他放过她,同时也放过他自己。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死不休地,跟在自己的身边。

    她要往新的人生出发了,他也该从过去走出来的。

    “岑风,就跟到这里了,好吗?” 司月又说了一遍,她声音那么的温柔,眼神那么的轻。

    这辈子,就跟到这里了,好吗?

    司月要他离开她,永远地离开她。

    暴烈的炙热早已蒸干了这个男人身上最后的一丝生气,一只大手无情地抓住了他破碎的心脏,撕裂着就要将他重新拖入那片濒死的海域。

    痛感从身子里蔓延而出,就连指尖也泛着针扎一般的刺痛。

    男人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司月。

    “司月,” 他声音氲在这片炽热难忍的热浪里,无端浮出几分令人难以置信的恳求,“跟我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季岑风只要司月跟他回家。

    烈日下,那个女人轻颤着唇角闭上了双眸。

    跟他回家?

    可无数个司月一人留在家里的夜晚,他又在哪里呢?

    无数个司月想要季岑风陪在她身边的时刻,他又在哪里呢?

    那个他们失去了孩子的夜晚,他又在哪里呢?

    从季岑风没有接到那通电话开始,他们,就永远地错过了。

    错过了她的等待,错过了她的期许,错过了她的心软,错过了她的原谅。

    他实在是错过了太多太多,多到司月再也没有办法站在原地,等他了。

    一辆卡车呼啸着从两人的身边开过,司月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飞扬的尘土里,她朝面前的男人温柔地挽起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声线缓缓:

    “回家?”

    “可是岑风,你没给过我家啊。”

    第57章 他的错

    在此之前, 司月说过的最重的话,不过是我要和你离婚。

    如今,她终于可以告诉季岑风, 在那段婚姻里, 她过的并不快乐。

    或许他早就知道,或许他一直知道。

    但是司月从来没和他说起过。

    没说过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的让步和她的伤痛。

    他也就不问, 把那些龃龉难堪掩在华丽的衣衫下, 还想要携她一起再往前走。

    但是这一次, 司月说出了口。

    她还是没那样难堪地去细数他和她之间的过错,她不想要两个曾经相爱的人最后变成狰狞可怖的模样。所以她只说,那个男人没给过她家。

    没给过她一个可以无忧无虑、永远温暖的家。

    那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谴责。他可以没有钱、可以没有地位、可以没有权利,却不可以不给自己的女人一个栖足安歇的家。

    -

    文帝十一月末, 雨季结束。

    潮湿闷热的日子总算是告一段落, 镇子里又迎来了日日都是艳阳高照的燥热。

    司月一脚踏进旅馆大厅, 荫凉便从头到脚披上了她的身子, 整个人都慢慢地舒了一口气, 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小风一见他们三回来了, 立马把大厅的空调打开了。左右那位客人有的是钱, 时常叮嘱她旅馆空调要二十四小时开着。

    小风舍不得, 但还是一看见季先生回来就立马开空调。

    “哥, 上午隔壁的叔叔来找过你,让你去他家帮忙。”

    阿野也刚刚落脚,抬起手臂擦了一下汗就应道:“好, 我喝口水就去。” 他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水,这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外面热得厉害,他们三人今天在外面拍了最后一座遗迹,总算是再也不用冒着烈日出去了。

    司月坐在长椅上眯着眼睛慢慢吹着空调风, 旁边递过来了一瓶水。

    “喝点水,不要中暑。” 季岑风坐在司月旁边的椅子上,帮她拧开了瓶盖。

    “谢谢,我在路上喝过一些了。” 司月把水又推了回去。

    阿野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沉默地朝门外走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那个男人之前那样冒失地死死盯着司月不放,阿野本来以为司月很快就会彻底对他反感的。

    却没想到,他后来居然没再咄咄逼人,而是和寻常客人一般在这里住了下来。再也没日日盯着司月,也不会动不动就动手动脚了。

    司月本也就没对他有多痛恨,见他这样不再越界,就没管他了。

    季岑风就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司月出门拍照的时候,他也会一起跟着。明明穿的是和阿野一样的简单衣衫,但是他站在司月身边教她如何拍照取景的时候,阿野更会觉得自己自卑得无处遁形。

    他可以给司月讲这座古城的历史、由来、发展和战乱,阿野却只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这片区域叫什么名字。

    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给司月倒水、夹菜,同她说些过分关心的话,阿野却只能在司月面前越来越沉默寡言。

    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她和他才是一路人。

    屋外太阳晃眼,阿野埋头朝隔壁走去。

    -

    司月一直在帮阿风收拾文具,上个月的时候,阿风的爸爸终于被说服同意送阿风去上学,说到底也是因为季岑风的到来,一下让他们的收入涨了不少,阿风爸爸才肯让步,不然怎么也不会同意这笔亏本买卖。

    阿风兴奋得厉害,几个小本子仔仔细细地摸来摸去,小心翼翼。

    “你写上你的本名。” 司月眼角弯弯地递给她一支铅笔。

    阿风小手接过那铅笔,脸颊红红。黑黑的笔尖却在本子上迟迟落不下去。半晌,小姑娘才很不好意思地抬起头,低声说道:“姐姐,我不会写我的名字。”

    “名字也不会写吗?”

    阿风摇摇头,手指头在铅笔上小幅度地蜷起。

    “你本名叫什么?” 季岑风在一旁开口。

    司月和阿风一同望过去,男人脸上神色认真,伸手挑了一支圆珠笔,然后拿了半张包装纸翻到反面,“能听懂我说话吗?”

    季岑风后半句话说的是葡萄牙语。

    阿风眼神一亮,拼命点头,“听得懂,哥哥我听得懂!” 她回的是当地语言。

    司月看向季岑风,男人朝她笑了一下,“东问国以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所以这里的语言和葡萄牙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会葡萄牙语。”

    季岑风朝司月坐近了些,低头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玫瑰香。男人声线很浅,像磨砂滑过司月心头,“以后可以教你。”

    司月轻轻笑了起来,起身去倒水喝,“你教阿风写字吧。”

    大厅里,很快就传来了阿风时不时的惊呼和大笑,小丫头容易被兴奋冲昏头脑,三两下就被季岑风抓住了心。

    司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就上了楼。

    季岑风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了。自从上次和他说开之后,他就真的没有再纠缠过自己。司月坐在床边,点开了照相机里的照片,密密麻麻,小半年来足足拍了有几千张。

    马古城的十几个遗迹也都一一去过了,按照道理来说,这次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司月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房间,简陋而又潮湿,头顶蔓延的霉斑,已从刚来时的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

    但是她却没有感到半分的嫌弃和不耐,相反,她有些不舍这里的时间,好像老天开辟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叫她彻底隔断了那些前尘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