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胶着的目光似乎想穿透过来,看看她是什么表情,晚香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笑对上已经走到近前来的宫人。

    “宋姑姑,太后她老人家可是起了?”

    宋姑姑大约四十多岁,面容寡淡且严肃,不过这样一张脸在面对晚香时却难得堆起了笑容。

    笑得虽浅,却带着一种亲昵。

    她几步上前,走到晚香身边来,先蹲身想行礼,被晚香扶住了,她也就顺势直起腰。

    “太后她老人家早就起了,娘娘今儿来得挺早。”

    和蔼的口气,宫里非一般人可听不到宋姑姑这般说话,这种待遇大概也只有太后、陛下和皇后才有。也因此明明话语有些别有意味,却偏偏被这种特殊亲昵冲淡了,显得没那么明显。

    所以晚香自然也露出一抹亲昵的小娇俏,像往常那样笑了笑,并道:“不早了,儿臣来向太后请安本就是理所应当,宋姑姑这般说倒是羞煞了本宫。”

    口气如常,亲昵的态度也如常,所以本是针对的回复之言倒像了寻常打趣。

    可本宫?

    宋姑姑微微一愣,这小皇后可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本宫?

    是有意还是刻意?

    仅这愣神的须臾,晚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忘了宋姑姑,宋姑姑忙几个轻步上前,陪伴在侧,眼神却扫过那张精致的侧脸。

    这小皇后并没有看她,似乎没有发现她方才落后了几步,也似乎并没有想与她再说话的样子,只是专心走路。

    这几日天冷,昨晚地上便上了冻,即使一大早慈宁宫的宫人就在地上撒了盐化冻,可保不准地会滑。

    很正常,可细想又总让人觉出几分怪异。

    第94章 小皇后(四) 宫里的女人做别的不行,……

    进了殿中后,按照寻常惯例一一请了安后,太后照常留了众嫔妃说话。

    太后头发花白,可能因为常年吃斋念佛,面相和蔼慈祥。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衣裳上绣着龙凤暗纹,戴着一套祖母绿的头面,若不是头面上雕着凤凰和衣裳上的纹样,恐怕都不会认为她是当今皇太后,只以为是哪个大家的老封君。

    太后向来处事低调,平常用度也十分简朴,若逢灾年,必然缩减用度让人去宫外施米施粥,所以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提起当今太后,都是只有说好的。

    此时太后正在和一众嫔妃们说话,晚香就坐在她身边靠下一点的位置,离得十分近,昭显着太后待皇后十分亲厚。

    往下靠左侧是方贵妃,方贵妃下方是德妃淑妃,德妃淑妃对面是贤妃贞妃,再往下就是嫔位的了。

    宫里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分三六九等。

    位份高的在前,位卑的在后,越是位份低越是靠后,这殿中除了太后、皇后和几宫的主位,其他人都是没座位的。

    当今后宫嫔妃并不多,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多人,尤其自打陛下痴迷上长生之道后,在女色上就更为寡淡了,经常几个月不进后宫一次,近些年宫里也没什么年轻的嫔妃入宫,最后一次宫里选秀还是五年前,如今在座的嫔妃们多是早年的老人儿。

    当然也不是没有年轻的嫔妃,但都不是经正经选秀入宫,多是宫里有个能说得上的话高位嫔妃,借机来提拔族中姐妹。不过数人,大多不得宠,明明鲜花也似的年纪,陪着一众年纪大的贵人们站在后面,影影绰绰的,年轻的脸上蒙着一层黯淡的死气。

    倒是有一个叫安贵人的,十分出挑。

    她是张贤妃的族侄女,生得明艳大方,顾盼之间眼波生辉,此人不光在陛下跟前得宠,也十分受太后喜爱,大抵是嫔妃里年纪小的比较少,大家对她都格外厚待,此时她正跟太后说着话,娇态毕现,声音脆甜,引来几个高位嫔妃纷纷捧场掩唇而笑,一片和谐之态。

    与之相比,晚香虽坐在太后身边,却显得有些寂寥。

    当然这只是外人眼里而言,实际上晚香正一边听着众人说话,一边根据记忆试图回忆前世的一些事。毕竟时间过去太久,这里面有些面孔因为接触较少的缘故,早就模糊了。

    因为记忆里有安贵人这个人,晚香不免多看了她两眼,安贵人似乎有所察觉,回视的同时报以更灿烂的笑。

    晚香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悟了这里头的示威之意,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闪了闪。

    这宫里自然没有不识眼色的,眼见后宫最年轻的两位对上眼神,几位座位靠前的嫔妃多是装作没看见,倒是宋德妃看了看安贵人,又去看皇后,却什么也没有说,低头摸了摸袖口。

    “看样子安贵人似乎很喜欢皇后?”太后突然道。

    安贵人一愣,旋即笑道:“嫔妾自然是喜欢皇后娘娘的,娘娘虽为六宫之主,却和嫔妾年纪相仿,不免生了些亲近之意。”

    此女约莫二八年华,穿一身桃红色的宫装,小圆脸,一笑脸上两个小梨涡。看得出规矩极好,也是个伶俐人,说话一脸笑,十分惹人疼爱。

    果然太后十分高兴,道:“既然喜欢,那就多亲近亲近。皇后年纪小,又刚进宫不久,你虽只比她早进宫几个月,但早几月就对后宫熟悉些,多去陪陪她也是好的。”

    “太后您老人家说了,嫔妾自然不敢不从,还望是时皇后娘娘勿嫌弃。”安贵人笑盈盈地看着晚香道。

    “自然不会。”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很喜欢这种妻妾和睦的场面,一个宫人上前来给太后换了盏热茶,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几口。

    太后喝茶,旁人自然不敢说话,殿中一片寂静。等太后放下茶盏,她似乎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道:“听说皇后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怎么没招了太医看看?”

    来了。

    晚香能感觉到一众投注过来的目光,她微微地垂了垂眼脸:“其实也没有不适,不过是有些择榻,也是那些个宫人们太大惊小怪,竟传到了太后耳里,让太后您老人家挂心了。”

    太后有些深意地看了过来。

    晚香在这一众嫔妃里,无疑是年纪最小的。

    还未及笄,翻过年才十五。

    也因此坐在这里格外显眼,虽穿着一身后服,却有些撑不起来,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但仪态无疑是好的,薄薄的双肩,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在彰显皇后的气势了,但那张稚嫩的脸、娇花儿也似的气质,多多少少显得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