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此次来伦敦可不只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场赛艇界的盛事,虽然英国海军并未在1904年末对德国发动一场预防性的海上战争,但不少迹象表明,他们至少有过接近执行的作战计划,最终因为某些权衡考虑才没有成为现实。经过这场危机,夏树领悟到的不是退让,而是更有策略地前进。对海洋的控制是英国人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本,一支攻击性十足的德国海军是他们绝对不能够接受的,航速快但航程短的近海鱼雷艇通常被视为是防御利器,赢得英王杯水上竞速赛则能够显示德国在高速鱼雷艇领域的技术优势,让英国海军在试图派遣主力舰队靠近德国海岸前“三思而行”。

    以夏树的理解,德国海军已批量装备高速性能优越的“闪电”鱼雷艇,近期又作出了采购百艘“雷霆”双人鱼雷快艇的决定,只消几年时间就能够建立起一支庞大而精锐的高速鱼雷艇部队,它们不仅是近海防御利器,还能借助载具用于远距离作战,而英国海军迄今为止还在建造和使用那些倍显落伍的蒸汽鱼雷艇,铁铮铮的落差摆在那里,精明的英国人想必做好了两手算盘:一边让自己的造船设计师研发高速鱼雷艇,一边抛出重赏吸引全世界的优秀快艇前来参赛,从中选择性能最优者纳为己用。

    按照常人的思维方式,既然看穿了英国人的阴谋,不但不该派自己最好的快艇前来参赛,还应做好己方船厂的技术保密工作,力争保持目前的领先优势。夏树的想法属于逆向思维,他要借这个机会加深英国海军高层对德国高速鱼雷艇群的顾忌心理,诱使他们将一部分财力物力从主力舰转向鱼雷艇。只要英国人少造一艘无畏舰,未来英德海军展开海上决战之时,德国赢得胜利的机会就会相应增加一分。从此后数十年的历史趋势来看,快艇始终是海战的辅助角色,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才是决定海洋格局的关键力量。法国人就曾在这方面“误入歧途”,由于投入太多精力和资金发展雷击舰艇,他们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已沦落二流的角色,直到20世纪三十年代建造了以敦刻尔克级和黎塞留级为核心一批新型战舰,才得以重新回到世界前列。

    第26章 相遇

    当夏树挽着露易丝漫步于伦敦街头时,船厂参赛队伍已经在威泽尔的带领下完成了参赛报名工作,并于泰晤士河口以东的大韦克灵水域对赛艇进行调试和维护。

    “伦敦真是一座颇具魅力的城市,虽然没有巴黎那样的华丽和优雅,却有种其他城市不具备的气质,一种……”

    看露易丝歪着脑袋思寻合适的辞藻,夏树会心微笑:“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大国底蕴,世界帝国的磅礴和光辉。”

    “啊,对,是这种独一无二的底蕴。”露易丝娇笑着看夏树的侧脸,“约亨,你真是个能看穿别人心思的家伙!”

    夏树笑辩:“默契,这只是一种默契。”

    兄妹俩似乎已经习惯了形影不离的感觉,除了那些实在无法同行的活动,例如露易丝的宫廷淑女课程、夏树在基尔海军学院的学习,他们很多时候都会结伴而行。不仅是在德国的上流圈子,普通民众也时常在一些公开场合目睹这对金童玉女的纯真风采,而德国皇室也乐于树立友善亲民的良好形象,因而以皇帝皇后和王子公主的名义捐资兴建了不少医疗、救助机构。当然了,人们在羡慕之余往往都会好奇揣测,等这对梦幻般的王子公主组合各自寻找到另一半时,是否还能像这样保持亲密的兄妹关系?

    在婚姻方面,德国的王公贵族们显得较为谨慎。王子们通常要到22岁之后才会步入婚姻殿堂,接近或超过30岁才结婚的也不足为奇,而公主们也很少有在20岁之前成婚的,威廉二世的妹妹索菲公主直到29岁才嫁给希腊国王康斯坦丁一世,成为当今的希腊王后。所以至少在现阶段,夏树和露易丝还不必受这类问题的困扰。

    不过,男人和女人终究是截然不同的高级动物,他们既可以保持非常亲密的关系,也可以在艺术审美、情绪感官乃至逛街购物等各个方面存在分歧。在伦敦最著名的邦德街,露易丝不仅流连于那些精美的展示橱窗前,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夏树出入一家又一家店铺,乐此不彼地试着衣裙帽饰、珠宝首饰。让夏树感到庆幸的是,自己这个妹妹并不是一个挥金无度的购物狂,只有当她挑到非常称心如意的商品时,才会将含蓄的娇羞笑容展现在兄长面前。这里的衣饰珠宝固然价格不菲,好在德国皇室的财富如同国力一样雄厚,王子公主们每年都能从皇室领取数量可观的“零花钱”,而夏树还兼有船厂运营执行官、海军技术监督等职务,给胞妹买几件奢侈品不成问题。

    “哎,就是这家店,全世界最棒的服装设计师和英国王室的御用裁缝……很多王室贵族都在这里定做礼服呢!”

    听到露易丝的愉悦召唤,夏树只好拖着疲倦的双腿跟了过去。漂亮的时装能够让青春靓丽的德国公主变得更加美丽,璀璨的珠宝能够衬托出德国公主高贵优雅的气质,可惜,夏树对这些能让女人痴迷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漂亮的女店员看多了也造成了审美疲劳。要不是露易丝能在这里享受不受瞩目和追捧的自在时光,他哪会有耐心在一条街逛一整个下午?

    一进店门,殿堂式的布局和色彩绚丽的装潢顿时给人以时尚奢华的视觉冲击,露易丝立即被这里所展示的各种靓丽服装所吸引,而夏树则撇下侍从走向沙发,舒适柔软的垫子让他的身心得到了宽抚。在靠躺的姿势下,他非常自然地仰面朝上,这里的天花板并没有采用壁画,而是以不同层次和角度的彩色玻璃镜面营造出奇异妖冶的视觉感官。

    透过镜面,夏树找到了正在鉴赏华丽裙装的露易丝,这位还差5个月满13周岁的德国公主尚未完全发育,而跟随她挑选衣装的女店员胸前就很有料了。视线在镜面之间游移,夏树很容易欣赏到更多春色,心中不禁感慨:设计这镜面天花板并给女店员定制低胸套裙的人必是体谅对逛街感到疲累的男士们。只是很难想象,衣冠楚楚的英国绅士该如何若无其事地抬头观赏?

    食色乃人之本性,夏树这副身躯虽不满15岁,充足的营养、良好的锻炼已让他具备了不逊于普通成年人的力量、体能和技巧。以王子的条件和魅力,夏树其实很容易享用懵懂少女、年轻少妇或成熟贵妇美妇的香艳,但理性思维战胜了原始欲望,他不愿在放纵中掏空自己的革命本钱,也不希望自己因为沉溺于酒池肉林而忘却了远大抱负,这才过着一种修行式的清淡生活。眼下闲着也是闲着,这些高级商店聘请的好歹都是长相标致、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子,来此光顾的也多是爱美的女性,夏树不介意让自己的眼睛开点小荤。

    当然了,女人们看似汹涌的波涛未必都是“真家伙”。自文艺复兴时期以来,束胸衣已流行了六七百年,女人们将身体最柔软的部位禁锢其中,尤其在盛装场合,她们忍着痛苦勒紧束带,让袒露的胸脯青筋暴突,令腰肢变得跟杨柳一样纤细,以此为性感美点。时常出入于高级宴会场合,夏树对此已有一定的审美疲劳,所以通过镜面天花板从上往下看时,他更乐于从女士们的鼻梁判断她们的容貌属于何种类型,娇俏、端庄或是大众美女。

    此时正值午后,在店内挑选衣物的客人并不多,夏树的视线最终落在一对看起来准备离开的母女身上之所以判断她们属于母女关系,主要是她们发色、衣型乃至轮廓都很相似。母亲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少妇,穿着浅薰衣草色的曳尾长裙,金色秀发挽成优雅髻形,女儿的年纪应和露易丝相仿,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穿着略带灰色的露肩白裙,此时虽然还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但和少妇颇为相似的俊秀五官和玉润肤色预示着她迟早会成为一个美丽迷人的女性。

    因为是倒过来的视觉,夏树乍一开始并没觉得什么,但多看了几眼,他忽然感到两人有些眼熟,这坐起来转过头一看:嚯!世界还真小啊!

    作为希尔公爵的儿媳、希尔准将的妻子、夏洛特的母亲,年轻的希尔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夏洛特·希尔则遗传了母亲的优点,瓜子脸、大眼睛、俏鼻梁、薄嘴唇,未及豆蔻就已散发出迷人气息,且自己的母亲一样,她脸上少有笑容,俨然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

    看到这对母女,夏树连忙从沙发上起身,前方正好是一面穿衣镜,他顺手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领,镜中少年有着一头巧克力色自然卷的短发和布拉德。皮特的脸型(当然了,即便不出意外,皮特先生也要在58年后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宽平的面颊和大腮帮子让他看起来有超乎同龄人的刚毅与坚韧,线条柔和的下巴不像多数欧洲人那样外翘,而是形成了圆润的钝锥形,淡蓝色的清澈双眸则令他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的高贵气质。通常到了这个年龄,男孩们的喉结渐渐突起,胡须也陆续钻破坚硬的皮肤稀疏生长,而眼前这个大男孩上唇和下颌也确实有刮胡刀仔细刮过的迹象。年轻的肌肤本该稚嫩细滑,不过,他从脸庞到脖根都呈现出长期日晒的健康色泽,而下颌的正下方刻意留了一小缕“被遗忘”胡渣,这种修饰悄然描绘着稳重中蕴含张扬的青春个性。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梦幻时代,仿军服款式的套装是男孩们的挚爱。它们通常拥有硬质立领,上面用金线绣成橡叶状的花饰或穗边,胸前的双排扣金光闪闪、神气十足,马裤配上锃亮的皮靴,再系上一条留有武器扣环的宽条皮带,绝对让少年们英姿勃发、神采四溢。夏树终究不是一个满脑袋懵懂幻想的大男孩,他为自己挑选的服装显现出一种稳重而不老成、尊贵但不傲慢的格调。在春日的伦敦街头漫步,他穿了一件棕褐色的中款外套,样式介乎礼服和军装之间,斜开襟,双层设计,纽扣悉数置于内层,正面洁净无物,仅在右胸位置以金线绣出象徵着荣耀、力量和不屈意志的橡树叶图形,下身则是一条大腿宽松、小腿收紧的浅棕色马裤,搭配一双黑色中帮皮靴。

    从镜中看见夏洛特母女已至近处,夏树不急不慢地逆时针转身,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玻璃门照在他的右半身。

    “噢,尊敬的希尔夫人、希尔小姐,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们。呃……还记得在下吗?”说话时,夏树始终将友善的微笑挂在脸上。

    “您是……啊我的上帝,您是德国的约阿希姆王子!”惊讶之处,希尔夫人以手掩面。

    对于希尔夫人的反应,夏树并不怎么在意,他专注地观察着夏洛特。隔了大半年不见,“赫敏。格兰杰”已从《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里可爱小萝莉蜕变成为《哈利波特与火焰杯》里的俏丽小巫女。只是,看着夏洛特一脸平静地轻曳裙摆微微下蹲,对自己做了一个正式而生分的女士礼,夏树心里不免感到好奇:她怎能对自己这样一个钻石级的年轻王子完全无动于衷?

    第27章 赌约

    夏树从来不是一个用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人,心中涌起的喜悦迅速退潮,转而以轻描淡写的语调说道:“我和露易丝公主是专程前来观看英王杯水上竞速赛的,人们都说这会是最精彩的一届竞速赛,不知夫人和小姐是否也为此而来?”

    “是的,大家都想知道究竟多么快的快艇能赢得这十万英镑的巨奖,所以都好奇地赶来了。”撇去刚刚的惊讶,希尔夫人说话时的表情也如湖面般平静,越是如此,越能够显现出她的端庄之美。

    “大概和旗鱼一样快吧!”夏树随口一说,也没顾虑这其中蕴含的“机密”——旗鱼的平均时速约为90公里,短距离冲刺时可以达到110公里,而弗里德里希皇家船舶造修厂的新快艇测试速度正好处于这个水平。用不了多久,人们就能够在泰晤士河口亲眼见证这一“奇迹”。

    这时,夏洛特扬起脸:“爸爸说过,没有船可以游得跟旗鱼一样快。”

    习惯了露易丝说话时的温善笑容,看着眼前这张冷峻的娇艳小脸,夏树突然冒出恶作剧的想法,于是,他故意摆出很较真的神情:“那么我们可以打个赌,如果这次冠军的成绩超过了旗鱼算我赢,否则算你赢,如何?”

    希尔夫人看起来并没有要插话的打算,也许在她看来,这只是两个未成年人的童言童语。夏洛特眨巴眨巴眼睛:“旗鱼一个小时大概可以游60海里。”

    以人类上千年的航海经验,目测估算一条海鱼的速度也不是太难的事情,60海里也大致相当于科学测定的旗鱼极速,只是夏洛特的说话方式让夏树觉得这是个机灵狡猾的小妞,所以他笑着应道:“你这条旗鱼可是世界冠军级的。”

    “超过60海里的时速才算你赢,怎么样?”希尔小姐脸上终于有了冷峻之外的表情——骄傲的挑衅。

    夏树不失时机地应了下来:“赌注是什么?”

    夏洛特显然已经想好的赌注,她飞快地说道:“如果我赢了,任我们在这里各挑一件合意的衣服,由您付账。”

    就算买下这里所有的衣服,夏树也不至于沦落街头,他很快想好了自己的交换条件:“那如果我赢了,请我和露易丝到府上作几天客,如何?”

    这一次,夏洛特转头看了看母亲的脸,希尔夫人稍有些意外,但这个赌约显然还是在她能够接受的心理范围之内,于是不慌不忙地说:“能够邀请到普鲁士的王子和公主殿下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那就一言为定。”夏树笑得狡黠无比。

    看到夏树这个表情,夏洛特撅嘴道:“好,到时候可别赖账!”

    “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夏树如是回答,这会儿露易丝也走了过来,在她礼貌地和夏洛特母女打招呼后,夏树对胞妹说:“希尔小姐准备请我们去他们的庄园作客,好像是在塞特福德还是萨德伯里,上次听希尔将军说起过一次。”

    对于夏树的这种自信姿态,夏洛特虽是不屑,但也没有轻易动怒,她对露易丝说:“我们的庄园在塞特福德,那里是个有如仙境的地方,只是我不确定人类发明的航行器能否达到旗鱼一样的惊人速度。”

    “旗鱼?”露易丝一脸天真地看了看夏树,“旗鱼的速度难道比巡洋舰还快吗?”

    夏洛特顿时语塞,夏树也微微耸了耸肩,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那么一丁点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