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之后,笼罩在“华丽”号周围的浓烟开始散去。从列于其后的英国战列舰“巨人”号上,人们可以看到它舰艉到后桅的部分还在水面上,螺旋桨在空中转动,有人从后部炮塔和舱口爬出。一艘英国驱逐舰冒险前去施救,但在这时,“华丽”号最后的部分倾覆爆炸,灼热的碎片被吹向空中,最终落在周围的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剩下。

    第34章 巨人末日

    在不足7000码的距离上,最厚的装甲都不足以让人们获得绝对的安全感,当“华丽”号以一种并不华丽的方式爆炸沉没时,分舰队旗舰“勇气”号的舰桥陷入到死一般的寂静当中。从德国无畏舰分队打开探照灯到“华丽”号从海面消失,前后只有五六分钟,在这个万分痛苦的过程中,伯尼中将的作战指令丝毫没有起到扭转局面的作用,或者更确切地说,德国人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眼前这几艘德国无畏舰炮火力显然更甚之前那些使用三联装主炮的德国战舰。

    “华丽”号的覆灭已成事实,伯尼中将意识到自己的首要任务不是击败对手,而是保住余下的7艘无畏舰。此时除开位于阵列前部,已避开敌人锋芒的“无畏”、“柏勒罗丰”和“科林伍德”三舰,“巨人”、“勇气”、“前卫”、“海王星”皆面临着德国无畏舰分队的攻击。伯尼已把先前的舰队转向命令改为各舰直接朝东北方转向,但它们不足20节航速在对手面前处于明显劣势,双方的交战距离不增反减。在“华丽”号沉没之后,德国无畏舰分队又将炮火转向了“巨人”号,几乎一转眼的功夫,这艘与德国凯撒级同期建造的英国战列舰就处在了密集弹雨的覆盖之下,甲板和舷侧舰体相继出现了炮弹爆炸的炽烈闪光。尽管水线装甲带比帕勒洛丰级厚了一圈,“巨人”的炮塔和指挥塔装甲依然停留在11英寸,在目前的交战距离上,德国无畏舰的12英寸穿甲弹完全有可能对这些重点部位造成直接的破坏。

    眼看“巨人”号随时可能重蹈“华丽”号的覆辙,伯尼面色凝重、愁眉不展。杰利科发来的电报虽有明确部署,一时半刻却也难解眼前之危,而“勇气”和“前卫”对德国无畏舰分队的炮击迟迟未建成效,此时偏偏海风强劲,奉命掩护“巨人”号的两艘驱逐舰施放出的烟雾始终无法成形,反而影响了“巨人”号的观瞄射击,局势正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正当绝望的时候,伯尼突然得到下属报告,瞭望人员观察到德国舰队以北海面出现舰炮射击发出的焰光,数量之多远甚于眼前这支德国无畏舰分队,而德国的几艘无畏舰周围也随之出现了炮弹所激起的水柱。由舰队部署及通讯情况,伯尼猜到这是因航速不济而被主力舰队抛在后面的英国旧式战列舰分队,它由8艘爱德华七世级战列舰、1艘邓肯级快速战列舰和一些老式轻舰艇组成,绝对实力不抵6艘德国新锐无畏舰,但在眼前的战场上却是一支重要的牵制性力量。

    乍一开始,伯尼设想由自己的分舰队联手旧战列舰分队,从南北两面夹击德国的无畏舰分队,但想到全员装备三联装主炮的德国无畏舰群随时可能从左后方猛扑上来,他冒险一搏的意图立刻发生了转杯。为了及早摆脱困境,力争与杰利科的新式无畏舰群会合一处,伯尼从自己的分舰队旗舰上发出了战术指令:各舰右转,航向正南。

    末了,伯尼又令通讯官发出了“各舰打开前向信号灯,避免同友舰发生碰撞”的补充指令。

    得到新指令后,原本正向东或东北方航行的7艘英国无畏舰连同护航轻舰艇纷纷沿顺时针转向,多数舰艇只需要同愈发恶劣的海况做斗争,处在接战位置的“巨人”号却不得不与残酷的命运相抗争。炮战当中,它一度对德国无畏舰分队的领舰完成跨射,并有两到三枚炮弹形成了近失弹,但自身付出的代价显得过于高昂——左舷舰体中弹9发,甲板建筑中弹5发,未穿透装甲和形成贯穿恰好对半。左舷2座炮廓式副炮因遭直击而损毁,弹药殉爆迫使另外6门副炮战位上的炮手紧急撤离,并导致舰尾的四号主炮塔发生机械故障无法转动,主副舰桥均因中弹而发生火灾,另有一发12英寸穿甲弹从后烟囱基座穿入,在右舷储油舱发生爆炸,造成9名舰员阵亡、16人受伤以及上百吨燃油流失。

    为干扰德国舰队的炮击,“巨人”号也一直在施放烟幕,它舰舷和尾部的储烟罐很快消耗殆尽,到后面只能用向锅炉添加发烟剂的办法制造人工烟雾。在6艘德国无畏舰暴风骤雨般的凶悍炮火中,它如履薄冰地完成了125度右转,由此舰艏朝南而舰尾向北。两分钟之后,这个钢铁“巨人”终于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藏进先前制造的烟幕带。

    正当舰上的全体英国舰员以为自己将就此摆脱厄运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深灰色的烟幕中接连闪跃几团红光,紧接着,大团蒸汽直冲而上,瞬时形成了高达百米的白色烟柱。不多会儿,两艘实施掩护的英国驱逐舰从烟幕带南端驶出,却迟迟未见“巨人”号。海风的吹拂下,烟幕带以比平常快得多的速度消散,雾团深处渐渐可见一艘大型战舰的朦胧舰影,舰上的信号灯传出令人不安的讯息:本舰锅炉舱发生爆炸,轮机停转,航速尽失,正在全力抢修。

    换做平时,舰船暂时失去航速只意味着航程的延误,但在战场上,这种情况往往会带来致命的后果。伯尼分舰队转向之后,实力强大并占据优势阵位的德国无畏舰分队也作出了调整,它们无视来自北方的威胁与干扰,继续以2节的航速优势追击狼狈不堪的对手,而在西北方的海面上,由拿骚和赫尔戈兰级无畏舰组成的兰斯编队右转60度,由航向东北偏北变成了航向正东,对伯尼分舰队形成了夹击之势。意识到战场形势的变化,伯尼中将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勇敢的一个决定:各舰右转16个罗经点,集中火力攻击敌舰队前导舰!

    在历史上的日德兰海战中,时任德国公海舰队的莱因哈特·舍尔为求逆转,毅然率领实力居于劣势的主力舰队杀了个回马枪,结果一头撞上严阵以待英国大舰队,短短十几分钟,公海舰队蒙受了那场海战中最沉重的打击,德国主力舰防御再强也耐不住敌方重炮的密集轰击,为助主力舰队脱离险境,希佩尔率领德国战巡编队展开了史上著名的“死亡冲刺”,虽然所有的德国战巡都幸存下来,但当时它们已经失去了七成以上的战斗力,几乎是死里逃生地撤出战场,而后为了修复日德兰海战中受伤的舰艇,德国各造船厂耗费了大量的钢材储备,严重影响在建舰艇的施工进度,巴伐利亚级后续两舰以及终极战巡马肯森级直至战争结束也未能完成……

    由于双方主力舰队的相对分散,伯尼中将面对的并非上百艘战舰相互倾轧的空前阵仗,再度转向之后,他的分舰队暂时摆脱了兰斯编队这个难缠的老对手,转而投入一场7艘老式无畏舰抗衡6艘新锐无畏舰的有限战斗。他一边将“无畏”、“柏勒罗丰”、“科林伍德”和“勇气”、“前卫”、“海王星”集结成为较为紧凑的单线纵列,一边向大舰队司令杰利科和老式战列舰分队指挥官布拉德福分别去电,告知他们自己的战场决断,并在电报末尾加上了“愿上帝庇佑”这句话,以示决心。

    当伯尼中将率领6艘无畏舰调头朝滞留在战场中央的“巨人”号驶来时,由德国公海舰队总旗舰“腓特烈大帝”号领衔的德国无畏舰分队已先一步逼近这个醒目的庞然大物。尽管这片海面还弥漫着人造烟雾与炙热蒸汽混杂而成的烟气,“腓特烈大帝”和“凯撒”的十余盏大功率探照灯仍将“巨人”的轮廓映照出来,为“国王”、“阿尔伯特国王”、“路易波特摄政王”和“凯瑟琳”的观瞄射击提供了十足的便利。在胜利信念的促动下,德国炮手们情绪高涨,五艘凯撒级和新服役的“国王”号长时间处于令对手难望项背的快速射击状态,隆隆炮声仿佛是一群鼓手在争相擂动战鼓,而在2500至4000米的距离上,它们开始展现可怕的命中率,被密集水柱包围的“巨人”号接连中弹,12英寸口径的穿甲弹的连续直击摧毁了它后甲板的两座主炮塔,而最先遭到贯穿并造成的轮机停转后部舰桥已呈坍塌状,位于舯部靠后位置的二号烟囱则被骇人的火焰所吞噬,火光映出那些疲于抢修和灭火的舰员们的身影,也为德国舰队的炮击提供了额外的指引。

    “右舷目标距离2000米!”

    与伯尼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不同,听到射击指挥室报出的观瞄数据时,夏树静静体味着战斗带来的一切,包括紧张、兴奋、忐忑、喜悦以及各种无法言喻的感官。眼下,出现在左舷海面的英国旧式战列舰分队不断打来炮弹,但落点距离尚远,还构不成实质威胁,而不出意外的话,希佩尔舰队将及时牵制它们,为自己指挥第1和第3战列舰分队重创英国老式无畏舰群创造绝佳机会,而这种相互谋算、临战应变,胜负取决于时间把握的战斗最能够给人以心跳的刺激。

    舰队司令部的军官们集体保持着故作镇定的状态,冯·卢比奇上校则毫不掩饰他的骄傲之情和爆棚的信心:“最后两轮齐射,让我们解决掉这个倒霉蛋吧!”

    话音刚落,“巨人”号又一次遭到齐射炮火的洗礼,只见舰上到处闪动着爆炸的焰光,舰舱和甲板很快变成了人间炼狱。在这样近的距离上,压低炮口的德国战舰开始对“巨人”的上层建筑进行点名:前后甲板以及舰舷舯部的主炮塔在穿甲弹的连续轰击下一一损毁,耸立的主舰桥接连遭到命中,滚动的黑烟卷着骇人的暗红色火舌从破口涌出,位于舰桥后部的炮廓式副炮也被对方精准的炮击所摧毁。不知不觉间,它那高大的三角桅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后部舱室的进水比前部严重,右舷比左舷糟糕,这偌大的战舰没有了动力,只能在风浪中随波逐流。

    尽管英国舰艇先前的鱼雷攻击受到海浪的阻挠,接替s-32担当舰队前哨的德国大型鱼雷艇s-30号仍尝试用这种节约弹药的方式结束战斗。在激烈炮火的掩护下,它悄然接近到距离“巨人”号不足400米位置,向其发射了两条500毫米鱼雷,一分钟内接连命中目标右舷,于是s-30又朝这奄奄一息的钢铁巨兽发射了四条鱼雷,赶在两艘英国驱逐舰重回战位之前彻底结束了它的痛苦。

    第35章 “舍”身阻敌(上)

    在德国新锐无畏舰群的猛烈轰击下,英国海军的“华丽”号和“巨人”号战列舰相继倾覆沉没,与此同时,真正代表英国大舰队实力的第2战列舰分舰队却被德国海军的老式战列舰队和轻舰艇群纠缠着难以脱身。在四十多分钟的战斗中,由杰利科坐镇的旗舰“铁公爵”号率领乔治五世级、铁公爵级和猎户座级无畏舰取得了非常显赫的战果——确认击沉德国战列舰3艘,巡洋舰2艘,大型鱼雷艇7艘,重创的大小舰艇则难以准确估计数量,从舰上向西南方望去,黑暗笼罩的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和受损的舰艇,但是,欣喜乐观的气氛仅仅在低阶军官和普通水兵中存在,以杰利科为首的指挥团队对战场形势感到忧心如焚,但在敌人一次次近乎自杀的攻击面前,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应战,宝贵的战机就这样悄然溜走了。

    时间倒退50分钟,当时处在英国大舰队第2战列舰分队左翼的“花环”号驱逐舰最先在黑暗中发现可疑舰影,它向对方发出要求确认身份的灯码信号,但出现在西面海域的舰只给出了错误的答复。“花环”号遂一面向己方舰队发出遇敌警告,一面抢先向敌舰开火。敌舰迅速打开探照灯,几根强烈的光柱很快汇集到了这艘不足千吨的英国驱逐舰上,密集的炮火随之倾泻而来。

    见“花环”号独木难支,相距不远的英国侦察巡洋舰“细心”号旋即施以援手,它的第二轮齐射就命中4000多米外的目标,当场打灭了一盏探照灯,英国舰员们不禁高声喝彩,但他们开火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位置。不多会儿,远处海面跃现橘红色焰光,重磅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袭来,它们在海面上轰起一根又一根声势惊人的水柱,只一转眼的功夫,“细心”号上已经找不到几块干燥的甲板。

    近旁海面的激烈炮声怎可能不惊动严阵以待的英国无畏舰群?站在装备135英寸舰炮的“铁公爵”号上,英国皇家海军上将约翰·杰利科凝目望向左舷,尽管视线无法穿透笼罩海面的黑暗,但位于舰队前列的伯尼分舰队已经同实力旗鼓相当的对手交火,无论德国舰队如何部署战斗,要想掌握战斗主动权,他们必然要对这里这些实力强大且航速较快的英国主力舰采取进攻或牵制措施。因为贝蒂舰队曾遭受德国鱼雷飞机和高速鱼雷艇的袭击,杰利科非常担心眼下的夜战环境会为对方的突袭提供便利,故而下令舰队调头向北,意图与德国舰队脱离接触,待到黎明前后再伺机求战。在北撤的过程中,英国大舰队的18艘无畏舰列成一条头尾相距十海里的单线纵队,装甲巡洋舰、侦察巡洋舰和各型驱逐舰占据严密的护航阵位。

    杰利科是炮术军官出身,深信集中的炮火是一切海战的决定因素,而大舰队又是维护大英帝国霸权乃至国土安全的头号支柱,自身舰队的安全在他头脑中占第一优先位置,哪怕放弃战斗机会也要保障舰队安全。因此,将主力分散成几个集群进行快速穿插在他看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那等于提供对方各个击破的机会,他认为必须将所有战列舰排成单列并占据有利位置,大舰队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也是唯一作战方式。在杰利科的设想中,这条两万码的战列线前弱后强,一旦处在前列的老式无畏舰群受到攻击,处在后列的新锐无畏舰可以凭借较高的航速上前驰援,还能根据战斗的具体进展灵活运用迂回包抄、联手夹击等战术,这种策略恰到好处地体现出杰利科的指挥风格,然而他此番对战的敌手并非盲目进击、瞎碰运气。前列的伯尼编队才刚刚与敌方战列舰队发生接触,杰利科编队的侦察警戒舰只就跟销声匿迹多时的德国战舰发生交火,而且从炮战的情形来看,对手的实力远超“花环”、“细心”这两艘轻舰艇,它们的处境已变得非常不妙。

    此时此刻,杰利科还不愿主动暴露己方战列线的准确位置,他遂令第3巡洋舰中队的三艘装甲巡洋舰转向左舷海面,对出现在那个方向的德国舰群展开试探性的攻击。这三艘德文郡级装甲巡洋舰皆为1902年开工建造的万吨级战舰,拥有75英寸的一级主炮和6英寸的二级主炮,实力与同期建造的德国隆恩级装甲巡洋舰相当,对付德国海军的普通巡洋舰不在话下。几分钟之后,“得文郡”号、“安特里姆郡”号、“阿盖尔郡”号相继投入战斗,德国舰艇的气势顿时受到了压制,一度后撤的“花环”和“细心”又重新昂首向前,并以各自舰炮向德国舰艇所处海域发射了照明弹。它们最初发射的几枚照明弹位置都不甚理想,仅有一艘德国巡洋舰显露身形,低矮的甲板、简单的线条以及双烟囱的外观使得英国舰员不难辨识它属于德国海军较早期建造的瞪羚级轻型巡洋舰,它与“细心”号属于势均力敌的对手,除舰载鱼雷之外,舰上的4英寸舰炮对英国的大型舰艇不具任何威胁。

    投入炮战的德国舰只显然不止一艘瞪羚级,借助随后发射的多枚照明弹,英国人看到了另外两艘瞪羚级和两艘双烟囱的大型鱼雷艇,紧接着,“细心”号朝更远处发射了几发照明弹,当它们绽放光芒之时,几艘大型战舰的轮廓和更多的朦胧舰影让“细心”、“花环”乃至三艘装甲巡洋舰上的英国舰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自己正面朝一支迎面驶来的德国战列舰队!

    望见五六千米外初露面目的德国战列舰队,在“铁公爵”号上静观战局的杰利科挑了挑眉头。他指挥的大舰队从斯卡帕湾出发时本有两艘携带水上飞机的辅助舰只随行,但起航没多久,一艘因为机械故障而脱队,另一艘极为意外地遭到了德国潜艇的袭击,没有就地沉没已属幸运。在大多数人看来,它们的退出无损英国大舰队的实力,但杰利科却由此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某些德国皇室成员的强力支持下,德国海军在倾力建造主力舰的同时,在高速鱼雷艇、潜水艇和航空飞行器领域也投入了较大的精力。至战争爆发时,德国人在这三个领域具有较为明显的优势。尽管传统观点认为它们无非是核心之外的辅助力量,不足以改变两国海军的实力对比,但真正处在海军一线的军官,即便是杰利科这样性格相对保守的将领,也能够意识到这些技术兵器结合特定战术的潜在威力。在贝蒂舰队蒙受灾难性打击的这个黄昏,德国的齐柏林飞艇和舰载飞机数度光临杰利科指挥的主力舰队,使得德国舰队指挥官及早了解了对手的兵力解耦股,而杰利科仅能够通过贝蒂舰队的战斗报告去推测德国舰队的阵容。现在,照明弹映亮的海面上可辨几艘德国海军的老式战列舰,虽然更多的舰只仍隐藏在黑暗当中,杰利科仍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对手的战术意图是集中力量攻击己方前列的老式无畏舰群,而以次要力量牵制自己的新锐无畏舰队,利用机动战术形成相对优势,分化瓦解、逐步蚕食,最终击败总体实力更胜一筹的英国大舰队。

    理解了德国人的战术意图,杰利科顿时陷入了纠结。得知贝蒂舰队战力尽失之时,他以为德国舰队会以战列巡洋舰为机动力量,集中兵力同远道而来的英国大舰队展开一场正面对决,但两支主力舰队并没能在夜幕降临之前相会,这一晚的视线又因为天气的变化而格外糟糕,所以杰利科做出了调头北撤的决定,那时他以为占得先机的德国舰队会顺水推舟地脱离战斗接触,带着重创英国战巡编队的巨大胜果光荣返航,然而德国人的分兵进攻让他再一次感到意外。

    弗雷德里希·冯·英格诺尔,这究竟是你煞费苦心制定的战术,还是临战应变做出的部署?

    杰利科试图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揣摩对手的全盘意图。其实在军旅生涯的经历、个人性格以及指挥风格方面,56岁的杰利科同58岁的英格诺尔有着颇多相似之处。他们在担任中低级军官时都是炮术和鱼雷专家,并通过海外派遣磨砺了意志、开拓了眼界,后期历任舰长、分舰队指挥官,最终成为主力舰队司令。有所不同的是,杰利科是“费希尔帮”的一员,长期协助费希尔海军上将对海军进行现代化改革,是无畏舰、鱼雷艇和潜艇的强力支持者,战争爆发前在乔治·卡拉汉爵士之下任本土舰队副司令官,并于英国对德宣战当天火线继任本土舰队司令。英格诺尔则属于传统的德国海军指挥官,他在技术改革方面从未扮演任何重要角色,而是勤勉敬业地恪守本职。他于1913年接任公海舰队司令,较杰利科早一年成为主力舰队总指挥官,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日常的训练演习让下属们熟悉自己的指挥风格。

    就在杰利科努力揣摩对手真正意图之时,眼前的战斗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德国前哨舰艇将探照灯指向三艘英国装甲巡洋舰,霎时间,远处海面焰光闪动,大口径火炮的轰鸣如雷霆般响起。在探照灯和照明弹的映照下,重磅炮弹以可辨的轨迹飞落至英国装甲巡洋舰近旁。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可不是过眼云烟,那橘红色焰光的持续次数和分布位置超乎了常人想象,缺乏经验的舰员很容易被这样的场面误导,以为自己面对着德国主力舰队。

    两分钟后,杰利科旗舰“铁公爵”号发出指令,要求第2战列舰分舰队所属各舰增速至21节,并令随行的第4驱逐舰队向左舷海面的德国舰队进行一次远距离的鱼雷施射。

    第36章 “舍”身阻敌(下)

    风浪渐高的海面上,16艘驱逐舰以大致标准的v字阵列由东向西运动,它们的航速很快,如剃刀般锋利的舰艏时而下压没入水中,时而扬起劈开波涛,海面前方的橘色焰光隐隐映照出矫健的铅灰色身影,当空迸射的白色光耀映衬着白底的圣乔治战旗,而那刺入黑暗深处的圆形光柱则是它们前景的绝佳航标。

    在这个v字所指的海面前方,德国海军中将莱因哈特·舍尔正从他的旗舰“德意志”号上认真观察战场形势的变化。实战不同于演习,彼此无法预测对方的行动,战斗进行到现在,德国公海舰队的战术主线和细节部署都已经远远偏离了德皇威廉二世签有大名的那份作战计划,唯一不变的是以局部优势扭转总体弱势的战术主旨。世人皆知德国主力舰队由谨慎稳重的冯·英格诺尔海军上将任司令,却很少有人意识到德国皇室那位年轻有为的战舰设计师也是一位眼光独到、谋略出众的将才,他是兵棋推演高手,也是战术理论专家,他编订的操演方案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而且,他对德国海军各型舰艇和技术装备的了解无人可比,他在海军官兵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同样无人可及,更重要的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像他一样获得帝国统治者的绝对信任与支持。

    由于有过在“阿尔萨斯”号和“拿骚”号上的共事经历,舍尔对这位特殊人物的性格及思维方式有着较多的了解,他注意到在德国公海舰队与英国大舰队进入交战海域之后,从“腓特烈大帝”号上发来的电报指令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既体现在语气措辞上,亦反映出一种坚决而果敢的立场。于是,舍尔在执行这些作战指令的同时,又根据自己对战场形势的判断进行了一些具体的部署,在双方发生交火之前,他已经很清楚自己这支老式战列舰分队将要扮演的角色。为了让下属人员放弃侥幸心理,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他由自己的旗舰发出灯码信号并要求第2战列舰分队各舰依次传递:海上的色当战役已拉开序幕,拥有殊死斗志一方才能赢得胜利!愿天庇佑德意志!

    舍尔麾下的15艘老式战列舰,5艘维切尔斯巴赫级战列舰因航速不济而稍稍落后,布伦瑞克级的“普鲁士”和“洛林”二舰在持续高速航行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机械故障,虽然很快得以修复,此时也还在后面兼程赶路,保持在战列队形中的实际是5艘德意志级和3艘布伦瑞克级,从前往后依次是“德意志”、“西里西亚”、“石勒苏益格·荷尔斯坦因”、“汉诺威”、“波默恩”、“布伦瑞”克、“黑森”号、“阿尔萨斯”号。在舍尔颇有预见性的调度下,这8艘老式战列舰是以阶梯状队列进入战场,各舰横向间距约为200米,纵向间距300米,同时兼顾了各舰的前向射击角度和射击距离。

    复杂的夜战环境增加了各种偶发事件的概率,考虑到自己这些老式战列舰的航速本来就比无畏舰慢了不少,为免它们受到敌方的轻舰艇纠缠,舍尔在战列前方安排了相当可观的前卫力量,它们包括6艘瞪羚级轻巡洋舰、4艘1913年级和6艘1911年级大型鱼雷艇,英国的前哨警戒舰艇通过照明弹和炮火发现的仅仅是这支前卫分队的一部分。在舍尔率领8艘老式战列舰向英国的装甲巡洋舰分队开火之后,4艘瞪羚级及处在附近海面的3艘大型鱼雷艇继续集中火力攻击敌方的“花环”号驱逐舰和“细心”号轻巡洋舰,余下的2艘瞪羚级和7艘大型鱼雷艇遵照舍尔的预置指令摸黑前行,试图避开英国舰队的前哨舰只对他们的主力舰队实施鱼雷攻击。这些“偷袭者”分为三队,从互不相连的区域快速突进,其中一队不久便遭遇了扮演相同角色的英国驱逐舰队。借助来自战场中央的光亮,德国舰员们发现这是一支拥有较大编队的英国雷击舰群,若任由它们继续前行,势必会对己方的战列舰队造成威胁,所以舰长们当机立断,在600米左右的距离向英国驱逐舰队发射了9条鱼雷。这时候,海面上的风浪已经开始影响鱼雷的正常运行,而且攻击轻舰艇时,鱼雷的定深较浅,结果有超过一半的鱼雷偏离了目标,但余下的鱼雷仍旧起到了令对手始料不及的作用:当场有两艘英国驱逐舰被鱼雷命中,一艘接连发生两次猛烈爆炸,舰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沉,另一艘驱逐舰被击中舯部,剧烈的爆炸将它那较为脆弱的舰体一折为二,幸存舰员只得匆匆弃舰逃生。

    遭此意外袭击,英国驱逐舰编队却未阵脚大乱,在领舰的指挥下,靠鱼雷来袭方向的几艘驱逐舰转而搜寻并攻击袭击者,余下的驱逐舰继续高速突进,尽管这些英国海军官兵的战斗素质值得称道,但残酷的命运已经注定。之前的猛烈爆炸引起了德国舰队的警惕,领头的两艘战列舰相继发射了多枚照明弹,惨白的光芒在照亮海面的同时也照亮了这些勇敢无畏的“突击者”。转瞬之间,283毫米、170毫米、105毫米、88毫米等各种口径的炮弹如雨点般袭来,汹涌澎湃的海面顿时变成了一锅沸水。受到重量限制,驱逐舰通常不安装全封闭炮塔,有些舰炮置于后部敞开的半封闭式炮塔内,有些仅配单面炮盾,有的小口径速射炮甚至没有任何防护,所以炮弹即便没有击中战舰而落在近处,也能够杀伤舰上的战斗人员。不多会儿,好几艘英国驱逐舰的甲板上已是鲜血横流、死伤枕籍,而随着它们继续逼近,德国战舰开始以探照灯直射这些袭击者,炮火由此变得更加精准。

    在舍尔及其僚属人员的注视下,一艘艘舰龄较新的英国驱逐舰在德国老式战列舰和旧式巡洋舰的猛烈轰击下皮开肉绽、体无完肤。除了海浪颠簸造成的影响,德国战舰上的炮手们简直像是日常训练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瞄准、射击和装填,为近距离舰队炮战准备的各式速射炮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在此过程中,处在主炮有效射程内的那支英国战列舰队却始终保持着令人诧异的沉默。

    杰利科宁愿牺牲一些轻舰艇也不想在德国老式战列舰群身上耗费时间,但英国驱逐舰群身处炼狱,他的无畏舰队却也未能顺利摆脱纠缠。“铁公爵”号的瞭望哨在左舷海面发现敌方大型鱼雷艇高速来袭,紧接着又发现了鱼雷航迹。开战伊始,英国大舰队的主力舰艇就将笨重的防鱼雷网卸下,减轻负担的同时也减少了一件抵御鱼雷攻击的装备,而舰炮对鱼雷的拦截效果又不甚理想,根据鱼雷航迹进行机动规避成了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应对手段。在舰长达夫少将的指挥下,“铁公爵”号匆匆右转,跟在旗舰后方的“本邦”号和“乔治五世”号为了避开鱼雷也不得不紧急转向。危机还未度过,处在前部的几艘乔治五世级战列舰也突然遭到了德国鱼雷艇的攻击,这些开战时拥有最强实力的新式无畏舰纷纷右转,至此,整齐的海上战列线已荡然无存。

    静默的意义不复存在,“铁公爵”号上终于出现了指令主力战舰开火的信号,刹那间,一门门135英寸的大口径舰炮发出忍耐多时的惊天咆哮,连片炮焰映亮了乌云低垂的夜空和波涛翻滚的海面。德国老式战列舰队用以引导射击的探照灯此刻变成了吸引敌方重磅炮弹的“巨大磁石”。最先到来的炮弹落在“德意志”号前方两百多米处,刺耳挠心的呼啸顿时变成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海面上跃起的这根水柱超过了德国舰员们以往所见的任何一个,而且,由于炮弹装填了大威力的苦味酸炸药,这水柱从根部到一半高度都是黄绿色——越艳丽的色泽往往意味着越剧烈的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