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转眼过后,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拿骚”号就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导火索,竟在最后一刻熄灭了。它的前甲板火光冲天、黑烟滚腾,两座硕大厚重的双联装炮塔已经不成样子,舰桥以及舰体前部似有形变,但舰身终归没有分崩离析,也没有立即侧倾的迹象,高大的柱式桅杆依然笔直地耸立在舰桥后方。

    哈特上校愣愣地坐在测距仪前,整个炮塔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德国无畏舰难道是永生不死的怪物么?

    两支主力舰队之间的战斗仍在进行,其他德国无畏舰正以极高的效率猛轰对位的英国战舰,“铁公爵”、“乔治五世”、“征服者”、“雷电”、“阿金库特”乃至距离较近的“皇家公主”号都已负伤挂彩,谁也不知道哪艘战舰接下来会步“不倦”和“帝王”的后尘,但可以肯定的是,每重创甚至击沉一艘德国主力舰,英国舰队所受到的威胁就会相应减少一分。

    “炮塔逆转5分,仰角保持11度35分,射击准备……大家行动起来,不管那家伙还有没有战斗力,我们尽快敲掉它后面两座主炮塔,然后攻击下一艘德国无畏舰!”哈特铿锵有力的低吼瞬时将炮手们的注意力唤回到了眼前。尽管刚刚这一击漂亮至极,可是回溯“虎”号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就连贝蒂也没资格拍胸脯说自己可以接连收拾两艘德国无畏舰,哈特上校的话语不过是一种激励,受此鼓舞,原本深陷失望的炮手们立即变得干劲十足,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再次击发的全部准备工作。

    哈特上校深吸了一口气,果断按下三联装主炮齐射的击发电钮。

    磅礴的炮声犹如战鼓,瞬时让这炮塔内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起来。不等炮弹落下,哈特上校吼道:“穿甲弹装填!”

    炮手们遂将堆放在炮室的备用弹移到装载托盘上,只等排空炮膛内的硝烟,炮闩打开,他们迅速将炮弹推入炮膛,再装入一袋袋用丝绸包裹的发射药包,而在这些工作差不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亲自操作测距仪的哈特上校以及在炮塔观察窗前观望弹着点的炮塔指挥官已经通过目测确定了炮弹的命中情况。

    炮塔指挥官握拳高呼:“我们打中敌舰了!打中了!真是战神降临!哈特上校万岁!”

    哈特嘴角微翘,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他并没有像炮手们一样停下来庆祝,而是借助测距仪仔细计算双方发生相对位移后的射击参数。

    “炮塔顺转4分,仰角提升到11度37分,射击准备……”

    在炮塔指挥官的亲自操作下,庞大而沉重的炮塔逆时针转动了一个非常细微的角度,并列结构的三门大口径舰炮稍稍提升仰角,以便将635公斤重的弹头精准地送到敌舰头上。

    射击指挥系统受到破坏的“虎”号以及紧随其后的“皇家公主”号犹在开火,对面的德国战舰也没有放松,只不过在“莱茵兰”号退出战斗、“拿骚”号受到重创的情况下,只剩两艘德国无畏舰还在攻击贝蒂分队——它们炮口都对准“虎”号,炮弹轰起的水柱不断在这艘新锐英国战巡周边升腾,在连续形成跨射之后,德舰打来的11英寸口径的穿甲弹终于又找上了贝蒂的座舰,一发击中舰尾,把舰尾位置的几个上层舱室炸了个稀烂,一发钻入三号炮塔右侧的副炮廓,将这个之前已经遭到炮火摧残的部分又扫荡了一遍。虽然这两发炮弹未对舰体构成严重破坏,可明显的爆炸声和舰体的颤感依然让许多舰员们惊恐不已。

    哈特上校没有多想,只等三组炮手相继报出“准备就绪”的口令,他最后看了一眼测距仪,断然按下了击发电钮。

    十公里之外的海面上,一号和二号主炮塔完全损毁的德国无畏舰“拿骚”号没有发生新的爆炸,高耸的桅杆只是稍稍向前倾斜,先前的主弹药库殉爆之所以没有把这艘近两万吨的战舰送入海底,是因为德国无畏舰将炮弹和发射药分室存放。当一号主炮塔下方的发射药库被爆炸引燃时,连接发射药库和炮弹库的双重隔门恰好处于关闭状态,而且经过激战的消耗,发射药的存量只有正常情况的一半,设计师在绘图板上所考虑过的极致情况居然在海战中成为了现实,这奇迹般地拯救了“拿骚”号以及它的那些经验丰富、功勋卓著的舰员们。

    劫后余生“拿骚”号不但失去了半数的主炮,防护能力也大大下降。前部弹药库的殉爆将舰体前部大多数水密舱的纵向隔板给炸裂了,等于战舰前半部分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水密功能,只要水线以下的外部装甲带及舰体外壁被击穿,它仍旧面临着沉没的危险。所以当“虎”号打来的炮弹落在近旁时,轮到德国舰员们一个个心惊肉跳、惶惶不安了。权衡再三,舰长冯·达维尔上校命令通讯兵挂出“本舰退出战斗”的信号旗,并招呼附近的大型鱼雷艇以人工烟雾进行掩护。可是,受了伤的“虎”显然认准了这艘受了重创的德国无畏舰。它和“皇家公主”在转向之后,只有后部主炮能够攻击“拿骚”,但两舰加起来有10门13点5英寸炮,凶猛而又精准的炮火让达维尔上校和他的舰员们时刻承受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正当“拿骚”号又一次危在旦夕的时候,先前出击的大型鱼雷艇群有如神兵天降。冲在前排的三艘1911年级在3000米外率先投射鱼雷,这样的距离,贝蒂分队的两艘战巡和四艘轻巡能够游刃有余地转向避开,而这一批鱼雷的作用就是扰乱贝蒂分队的阵列,给后续跟进的大型鱼雷艇创造必杀的机会。看到德国人的鱼雷来袭,贝蒂的舰长们不敢造次,体型庞大、轮廓显眼的“虎”号和“皇家公主”号迅速转向,四艘轻巡洋舰一边向德国鱼雷艇群倾泻炮火,一边小心翼翼地提前规避。

    在这个舰炮观瞄主要靠人工测距解算的时代,即便有机械计算器的辅助,重新测定目标方位也是一件相当繁杂的工作,“虎”号的突然转向让哈特上校这样的“高级测距员”也感到无所适从,等他算出新的射击参数时,“拿骚”号已经狡猾地躲到了轻舰艇所释放的战术烟幕背后,在无法观察弹着点的情况下,除非一炮中的,否则很难再对“拿骚”号构成威胁了。

    望着“拿骚”号渐渐隐去的身影,哈特上校咬牙按下了射击电钮。少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令炮塔指挥官将炮塔的水平角度逆向转动1度30分,准备对德国主力舰队末位的无畏舰展开攻击。

    没等再次开火,哈特上校身旁的电话响了起来,舰上的通讯线路先前被德国人的炮火给切断了,看来技术人员已经将主要的线路修复了。他犹豫了一下,抓起电话。

    从听筒里传出的,是舰长奥诺哈少将的声音。

    “嘿,上校,刚才干得漂亮!”奥诺哈少将说,“贝蒂将军请我转达他对你的敬意。”

    “可惜我们没能打沉它,要是再给我几分钟的稳定射击状态就好了。”哈特有些沮丧地回答道。

    “要不是我们的射击指挥室被击毁,我们早就把它给击沉了。”奥诺哈宽慰道,“你带伤坚持,还能把它踢出战场,完全配得上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哈特上校早已过了遇事不顺就要人安慰的年纪,他正声道:“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干?”

    奥诺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让军医官格林上尉过去找你了,接下来你可以有大概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什么意思?”哈特上校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如果是要撤退,何来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

    “情况有些变化,来舰桥就知道了。”奥诺哈神神秘秘地说道。

    哈特上校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这肯定跟德国人一直没有露面的战列巡洋舰有关。

    第97章 诱敌深入

    德国公海舰队旗舰“国王”号的司令塔内,夏树神情平静地注视着海战形势所发生的种种变化。视线中,由两艘战巡和四艘轻巡组成的英国战巡分队正渐行渐远,己方大型鱼雷艇群的鱼雷攻击一度将它们逼得狼狈不堪,但英国驱逐舰群的加入一下子扭转了战局。眼看讨不到便宜,出击的德国大型鱼雷艇以人造烟雾为掩护迅速回撤,那些英国驱逐舰追了一段距离,显然担心中德国人的埋伏,也很快放弃了追击。

    于是,这场海战的主题又重新变回到两支主力舰队之间的远距离对轰。

    夏树当然知道,英国人的战巡分队是调头去对付自己的第2侦察编队,而除了先前派出的大型鱼雷艇,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调整来干扰和阻止对方,因为这正是他预定策略的一部分。由于前期在爱尔兰海域的作战行动,德国侦察舰队一分为二,希佩尔率领由“德弗林格”和“塞德利茨”组成的第1侦察编队前往爱尔兰南部海域,余下的舰艇组成第2侦察编队留在北方海域活动,施佩伯爵率领的两艘沙恩霍斯特级装甲巡洋舰以及在北大西洋开展水面袭击战的“布吕歇尔”编队相继加入了第2侦察编队。法罗群岛海战爆发时,希佩尔的两艘主力战巡尚未归队,德国主力舰队未能以最强阵容出战。不过,海军航空兵的优势让夏树提前看清了对手的参战实力——算上新服役的“虎”号,北上法罗群岛的英国舰队总共只有六艘无畏舰和三艘战巡,里面还有一艘是难堪大任的不倦级。以德国舰队的十艘无畏舰就足以对抗这支英国舰队,若再加上毛奇、戈本、布吕歇尔这三艘战巡集中列阵,取胜基本没有悬念。

    可是,夏树现在想要的已经不止是一场胜利了。攻占巴黎之后,绝大部分人都觉得德国的战争形势一片大好,而站在历史的高度上,夏树看待事物的眼光比普通人更深远也更透彻,他清楚地知道鲜花与喝彩背后暗藏着怎样的危机。在西线战场,英法联军一败再败,甚至丢掉了巴黎这个极具战略意义的城市,他们士气低落,举步维艰,却在绝境中拿出了不服输的惊人意志,德军官兵则在马恩河会战以及巴黎战役中耗尽精力,疲惫不堪,过分自信的德军大本营还在这个时候抽调了二十多万兵力前往东线,意图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取得胜利。

    这个时候,尽管德军作战和民众生活所需的基础物资在短时间内还没有出现严重的短缺,武器弹药、飞机车辆、作战舰艇的生产速度较战前提高了许多,最近几个月的钢材产量也在上升,可这些在夏树眼里不过是战争刺激带来的短期效应。事实上,德国繁荣的工业经济对进口原料的依赖程度很高,而超过一半的进口原材料是走海运,如今德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全力开动起来,工业原料的需求较战前大大增加,可百分之九十的海运都已停止,与奥斯曼土耳其的铁路运输因过境两个中立国而受到了诸多限制,工业潜力的下降无异于一个正常人造血功能出了问题,时日稍长必成大患。

    在这场海战之前,夏树的考虑主要是基于同盟国阵营所处的战略形势,而在战斗过程中,那艘首次登场亮相的英国新战巡以一敌三,竟在十分钟内接连重创了两艘德国无畏舰,这个惊人的表现让夏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设想:这场海战要的不是击败也不是击溃,而是完完全全的歼灭!

    其实在很早以前,德国海军就得到情报,英国海军正在建造一批空前强大的主力舰,新战巡沿用了13点5英寸口径的主炮,但采用的是英国人从未尝试过的三联装主炮,新战列舰则采用了14或15英寸口径的新式主炮,航速也将超过以往所有的战列舰。赶在这些英国新战舰服役之前,德国公海舰队主动发起了日德兰海战以及两次弗兰德斯海战,接连重创英国海军,夺取了海上的战略主动权。在许多人看来,英国海军大势已去,即便熬到了这些纸面性能十分优越的新战舰服役,英国人也还是拼不过德国舰队。这场海战打到现在,“虎”号低开高走,用铁铮铮的现实回击了人们的质疑:英国的造船工业依然可以设计建造出超一流的战舰!

    如果战争再拖上两三个月,第一艘伊丽莎白女王级战列舰就该完工了。

    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夏树重新将目光转回到英国主力舰队身上。两艘英国战巡和四艘轻巡脱离了战斗,德国无畏舰队的主要对手就只剩下了英国人的4艘超无畏舰和1艘无畏舰。除去重伤退战的“莱茵兰”和“拿骚”,夏树手里仍有8艘无畏舰,但也许在英国舰队指挥官看来,双方的主力舰对比是6比5而非8比5,因为德国舰队领头的两艘无畏舰也受到了重创。海战和陆战其实有很多相通之处,受损的战舰就如同伤兵,不仅失去了原有的作战能力,还得分散同伴的精力进行掩护,若是强行留在战场上坚持作战,很多时候反而是对己方的拖累。

    在夏树的授意下,贝恩克令他的水兵循着英国战舰炮击的节奏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火药和发烟剂,从而造成本舰受到重创的假象。这样一来,德国舰队这边诈伤的无畏舰就增加到了三艘,舰队炮战的形势似乎变成5对5,拥有4艘超无畏舰的英国人一下子逆转了形势。

    现在,夏树还不能确定那位执掌英国大舰队的理论专家已经落入了自己的圈套,他还需要一个小小的“测试”。很快,“国王”号升起了本舰退出战斗的信号旗,同时降下舰队旗舰旗,“凯撒”号随之在旗杆上升起了代理旗舰旗。紧接着,“国王”号开始左转,负责掩护它的大型鱼雷艇拼命释放烟幕,而“大选帝侯”和“边境总督”也已撤出战斗纵队。

    英国舰队的炮火却始终不离不弃地咬住“国王”号。

    见此情形,夏树决定增加诱饵的分量,他令余下五艘无畏舰集体转向,随行的大型鱼雷艇跟在后面释放烟幕,摆出一副全员撤退的架势。

    夏树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推测,首次坐镇指挥英国大舰队的杰克逊爵士肯定不会带着他这些最高航速只有20节出头的主力战列舰跟着贝蒂去捕猎德国人的侦察编队——无论对方是两艘战巡三艘装巡还是三艘战巡两艘装巡,以贝蒂的能力加上“虎”和“皇家公主”的实力,就算没占到便宜,也不至于吃大亏,而自己眼前有四艘受到重创的德国主力舰。不论它们的损伤究竟有多重,伤势是否得到了及时的损管控制,它们的各项性能肯定受到了影响,哪怕只有一艘因为失去航速而掉队,英国舰队都将觅得日德兰海战失败以来的最佳复仇机会。

    五艘德国无畏舰集体转向之后,英国舰队果然作出了调整:原本排成单列纵队的四艘超无畏舰以及那艘拥有七座主炮塔的无畏舰各自右转,战斗纵队变成了追击横队,担负掩护任务的轻舰艇也随之转向。

    等英国舰队完成了转向,两支舰队的距离拉大到了一万七千多米。德国舰队的整体航速稍快,各舰以后部主炮继续攻击对位的英国战舰,而追击的英国主力舰用前主炮开火,彼此的炮击速度都明显减缓了不少,近失和直接命中的频率相应下降了许多,这就像是一场激烈的足球赛的后半段,双方球员都因体力消耗而放慢了节奏,而这种微妙的平衡持续了近二十分钟,直到一艘德国无畏舰渐渐落后于它的同伴。

    “拿骚”号的掉队并非夏树有意为之,因弹药库注水及舰体漏损,它底舱灌入了近两千吨海水,舰体前倾角超过5度,航速掉到了6节。在舰员们的努力下,舰体外壁的几处破损都得到了控制,舰上水泵全开,如果不再出现新的损伤,两个小时内能够将航速提高到12节左右,再高就可能导致临时堵漏用的木栓和隔板被海水冲开。

    英国舰队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恨不得一下子扑上去把猎物撕成碎片,但是德国人有好几艘大型鱼雷艇一直绕着“拿骚”号打转,利用人工烟雾掩护这艘掉队的主力舰,分列舰队左右的两群大型鱼雷艇也掉头冲向英国舰队,它们在七八千米之外就发射了鱼雷,阻截英国舰队的意图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