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麦曼的假设显然是爱尔兰空军官兵期待多时的,领他前来视察的这名军官飞快地答道:“英国侦察机的飞行高速和速度都不如我们的-50,及时出击的话,只要有两架战斗机,至少有八成概率把它揍下来!”

    “八成?”殷麦曼不置可否地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遥想当年在法国战场上,德国空军牢牢掌握制空权,所以他有将近一半的战绩是靠协约国侦察机累积的。用战斗机打侦察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难度,实际上却不比在仓库里撵耗子轻松。

    第38章 侦察与交锋(下)

    当德国空军中将马克斯·殷麦曼和爱尔兰空军上校拉尔夫·伯恩从地下机库来到地面时,清晨的浓雾已经消散了一些,但能见度仍不足百米,驾车尚可,驾驶飞机起飞和降落就非常困难了。陆地上的雾气通常有几百米高,从高空根本不可能看清地面的情况,英国侦察机选择这个时机飞临爱尔兰领空似乎不太明智,可是不要忘了,五六月的晨雾往往不会持续太久,等到日出之后,雾气很快就会消散,届时空中侦察便能正常开展,而在雾散之前,侦察机又可以利用低空的雾气隐遁身形,躲避对方战机的追踪和驱逐,甚至有技艺高超的飞行员调准雾气渐消的时机闯入平时难以靠近的军事禁区,探察对方最隐秘的军事情报。

    殷麦曼和伯恩上校所站的地下机库出口位置,距离一处停机坪仅有三四十米,这时候可以清楚听到液冷发动机的轰鸣声,两架ir-29双翼战斗机已经启动,正在原地等待出击命令。

    “这样的雾天,你们是怎么探知英国侦察机前来的?”殷麦曼很是好奇地问。

    爱尔兰王国自1915年建立至今,国防建设和军队发展受德国影响极大,这一点从外界冠以“小德意志”或“小普鲁士”称号就能看出,爱尔兰军队至今仍有大批德裔军官担任重要职务,但这并不妨碍爱尔兰保持独立的主权和国格,爱尔兰人在国防军事领域也努力保持着他们的相对独立性,许多重要的军事机密同样对德国人保密。尽管殷麦曼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伯恩上校依然狡黠地笑道:“这是爱尔兰人的智慧。”

    殷麦曼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什么可笑的,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晨雾深处,过了约莫有一支烟的功夫,两架ir-29依次向跑道移动,看来是得到起飞指令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另外的嗡鸣声,不仅是殷麦曼,附近好些军官都察觉到了这丝异样,但在这样的天气,在战争还没有正式爆发的状况下,人们只是面色严峻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片刻过后,一个银色的影子从弥漫灰白色雾气的田野中“钻”了出来,那架单翼飞机的飞行高度竟不足五十米,稍有不慎就可能跟这处军用基地的塔台或旗杆相撞!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英国飞行员驾驶这架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单翼机从机场上空呼啸而过,轻巧摇摆机翼,如杂耍般避过所有的“危险建筑”,期间还沿着跑道飞了一段,轻松将那两架滑行中的ir-29甩在了身后。

    “一周之内的第二次。”伯恩上校轻描淡写地说道,“英国的举动让人觉得战争已经越来越近了。”

    殷麦曼淡淡说道:“这么频繁地进行试探,说明英国军队正努力做好应对战争的准备,而且他们相信自己能够在战争爆发后压制爱尔兰空军。”

    “压制么?”伯恩上校轻蔑地笑了笑,“要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实力了。”

    殷麦曼未置评论,他一语不发地看着两架ir-29拔地而起,奋力朝着英国侦察机离开的方向追去。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越来越淡,即便一下子找不到英国飞机的踪影,爱尔兰战机也可以在中高空等待,接着就该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伯恩上校在一旁说道:“英国的德瓦纳蒂‘冠军’源自1929年伦敦飞行竞速赛的夺冠型号,是法国航空工程师的杰作,时速比我们的ir-29快了60公里,但这种单翼飞机有可能在强度或者机动能力方面存在缺陷,所以英国空军只采购了数十架用于侦察。”

    身为德国空军的战斗机技术总监,殷麦曼对此应该是比较了解的,他有意拔高音量:“固执的法国人宁可将他们的设计以75万磅的低价卖给英国人,也不愿接受德国公司三倍的开价。据我们所知,这种飞机无武装配置的高速性能很出色,爬升和转向能力非常好,一旦加强机体结构,搭载空战武器和防御装甲,飞行能力受影响很大,所以只适合用作高速侦察机,必要时可搭载少量武器作战,但战场生存能力肯定很差。”

    伯恩上校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原来如此啊!”

    殷麦曼不屑地说:“比起爱尔兰空军选中的-50,德瓦纳蒂‘冠军’简直烂透了,法国人当初没有把它卖给我们,现在看来是非常庆幸的事情。”

    起飞后的ir-29旋即钻入雾中,一开始还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不多会儿,整个基地都安静下来,只听到地下机库的通道中传出牵引拖车发出的声响。

    伯恩上校邀请殷麦曼前往指挥塔,那里是整个空军基地的第一联络枢纽,可以知晓这场侦察与反侦察对抗的进展情况,然而殷麦曼没有答话,而是静静站在原地,扭头看着牵引拖车出现,一架-50随之从地下世界来到了地面。

    爱尔兰空军上校见状,向殷麦曼解释:“这只是以防万一,未必派得上用场。”

    殷麦曼点点头,跟着伯恩上校朝指挥塔走去。

    路上,伯恩上校边走边说道:“英国人肯定很想得到我们装备-50的技术情报,最近他们动用了不少间谍,估计真正收获的东西很少,最近又频繁试探我们的空中拦截能力,我猜测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想了解-50的飞行性能以及部署情况,所以不到情非得已,我们不应该把-50派上天。”

    “战争当前,多一件秘密武器不是坏事,虽然在英国人眼皮底下保守秘密很难。”殷麦曼的话听起来似有意指,但他没有多谈,伯恩上校也没有多问。

    到了基地指挥塔,许多军官已经聚集在了作战指挥室,无线电接收机里传出的是ir-29双机编队长机飞行员的声音。在政府的鼓励支持下,爱尔兰的无线电技术自20年代以来发展较快,但受限于基础工业薄弱的现状,电子管等元器件仍需进口。ir-29在空战领域的技术潜力已基本挖尽,升级通讯设备是保持战术水准的最有效办法,目前装备的超短波无线电发射器有效距离在一百公里左右,较大多数德国战斗机所使用的都要先进。

    从爱尔兰飞行员的报告可知,从这座基地升空的两架ir-29已经觅到了英国侦察机的踪迹,并试图对目标进行包抄拦截。英国侦察机没有爬升逃走,而是继续在中低空飞行,它没有频繁变换路线,使得绝对速度居于劣势的ir-29很难追近,更别提发出警告了。

    与此同时,爱尔兰空军基地的电台通过公用频道向英国侦察机发出警告,英国飞行员很可能已经接收到了警告信息,但他完全没有应答。在战争尚未爆发的情况下,英国空军做出这样的挑衅举动令爱尔兰军官们很是恼火,他们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驾驶-50上阵把英国侦察机给击落下来,反正它是在爱尔兰领空进行非正当的活动。

    “联合参谋部回电了……不同意出动-50,只许用ir29或者ir-30驱逐敌方侦察机,必要时可以开火警告。”

    听到基地长官的通报,众军官们唉声一片。

    殷麦曼顿了顿嗓子,用德语说道:“上一场大战打到后面,我们的战斗机在敌方领空自由飞行,极少碰到拦截,想要增加战绩完全要靠运气,现在情况不同了,英国空军至少装备了四千架作战飞机,美国有一万多架,俄国人也有两三千架,要是仗真的打起来,你们有的是机会成为王牌,但千万不要轻视你们的对手,他们平日里的训练未必比你们轻松,他们付出的努力或许比你们还要多。”

    看军官们的反应,大多数人都能听懂德语,而且相当一部分人立即认出了这位德国将军的身份,纷纷向他行军礼。

    这座空军基地的最高长官是位身材敦实的中年人,佩戴着爱尔兰空军少将的军衔标识,面相看起来比伯恩上校更加威严,声音也更加洪亮。

    “伯爵阁下说得很对,教训英国人不急于一时,以后机会有的是,关键是要提升自己的技术水平,要是战争爆发之后被英国人给羞辱了,那可就没脸回来了!”

    面对众人崇敬的目光,殷麦曼掷地有声地教训道:“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去过墨西哥,去过高加索,去过波斯,执行过上百次的飞行任务,但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空战,它远比你们想象的残酷,决定命运的时间也许只有十几秒甚至几秒,你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敌人可能以示弱的方式让你们疏忽大意,你们必须牢牢记住自己所驾驶飞机的性能优点和落点,千万不要被战斗的氛围给冲昏了头脑。”

    众军官们鸦雀无声,面带敬意,他们知道眼前这位不仅仅是霍亨索伦皇族的驸马和爱尔兰国王的妹夫,他是上一场大战的空战骄子,跟法国、英国、俄国的飞行员都有过交手的经验,战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欧洲航空界的头号明星,并且帮助爱尔兰空军训练出了第一批飞行员,不少爱尔兰空军将领都是他的学生。

    众人沉默之下,杂音不断的无线电接收机里突然传出飞行员的叫声:“它转向了,是在朝我们的基地飞行,他还想再窥视一把,但他让自己处在了我的攻击线上,请求将其击落!重复,请求将其击落!”

    所有的眼神顿时投向了基地指挥官,而这位爱尔兰空军少将的目光却落在了殷麦曼的身上,似乎在向这位德国将军征询意见。

    殷麦曼凝眉注目,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基地指挥官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下令道:“开火警告,不得击落。”

    第39章 寒风中的暖意

    1933年5月12日清晨,爱尔兰,利默里克,“森林宫殿”,爱尔兰国王约阿希姆与德国公主露易丝这对兄妹肩并肩漫步在草地上。前者一身便装,步履矫健,然而岁月在不经意间留下了痕迹,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丝,眼底的沧桑,莫不如此;后者一袭米白色长蓬裙,戴着淡雅的蕾丝礼帽,昔日青春靓丽的小公主已是一位标准贤妻良母,她与殷麦曼育有三子两女,小家庭的生活简单而又幸福。

    薄雾已散,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露易丝面带郁色地说:“真希望这样宁静的日子能够不间断地持续下去,没有战乱杀戮,没有流离失所,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美好!”

    最近一段时间,英德外交关系因波斯战端迅速恶化,美国总统的强硬讲话被认为是战争即将爆发的信号,许多欧洲人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国家会在一夜之间卷入战祸。

    身为受万民敬仰的爱尔兰国王,夏树将本国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对错综复杂的国际事务,他根本无法利用个人的能力去妥善处理,更不要说化解大国之间的争端了。由历史发展的种种征兆来看,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是迟早的事情,而且随着武器威力的升级、军队规模的扩大,这场战争的破坏力势必要较上一场战争更加可怕。只不过在忧心忡忡的露易丝面前,还有在面对生于英国的夏洛特时,夏树都不愿意提前透露这些,他宽慰道:

    “人类的发展伴随着无休止的战争,因为人性是贪婪的,而战争是满足贪欲的最有效手段。值得庆幸的是,文明的进步给战争套上了枷锁,使之不再单纯以个人意志为决定,得大规模战争爆发的几率也将越来越低,终有一天,战乱会划上休止符,和平成为永久的主题。尽管我们可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要相信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

    “不久之前,我听到有人揣测说,如果美英在战争初期赢得关键性的战役,那么这场战争很可能会拖上十年,直到有一方支持不住倒下位置。约亨,你对战争的预判超乎常人的准确,告诉我,这场战争真的有可能打那么长时间吗?”

    夏树看了看露易丝,她此行跟随丈夫来到爱尔兰没有拖儿带女,显然只打算做一次短途的旅行。等到战争爆发之后,以爱尔兰的地理和战略态势,跟德国之间的交通往来势必受到很大的影响,两人的下一次见面极有可能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