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手一边应声,一边飞快地转动主炮俯仰手柄,炮塔也在电机的驱动下小幅转动,所有调整在三秒内完成。紧接着,这名目光炯炯的炮手干脆利落地拉下主炮俯仰手柄侧旁的击发手柄。

    50毫米战车炮轰然发威。

    转瞬之间,一个比月亮耀眼百倍的光团当空出现。田野中,一支大约三十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正借着枪炮声的掩饰摸向守军阵地,照明弹的光芒使得他们的侧影清晰显现于爱尔兰战车视野中。

    确信那些骑兵是英国人,胖子车长用冲刺般的语速下令:“机枪开火!西蒙,h弹!”

    车体正面的机枪当即敞开地嘶吼起来。

    不带曳光弹的子弹,飞行轨迹不易为人们所察觉,没等英军骑兵们做出闪避动作,连串子弹已将五六人击倒。战车的同轴机枪旋即调整到位,啪啪啪地喷吐出连串火舌,用来标定射击方位的曳光弹在这夜晚格外惹眼。

    伴随着炮闩闭合的脆响声,装填手高声报到:“装填完毕!”

    曳光弹一头扎进骑兵队列,所以炮手毫不犹豫地击发主炮。这枚h弹也即he榴弹的威力相当于好几颗进攻型手榴弹,它循着同轴机枪弹的轨迹破空而去,轰然落地,瞬时将三四名骑兵连同他们的坐骑炸飞出去。

    趴在炮塔舱口的胖车长透过望远镜看着血腥残酷却又令人热血沸腾的战斗场面,脸部的肥肉伴随着颌骨的张合而颤抖:“西蒙,再来一发!”

    弹药架上的榴弹所剩无几,但装填手仍毫不迟疑地取下一发,用最快的速度将它塞进炮膛。连续两次射击之后,战车内部的狭窄空间内开始弥漫呛人的硝烟气味,所幸英军骑兵相距较远的战车无甚威胁,这辆爱尔兰战车的炮塔舱盖和逃生门都敞开着,车组成员在战斗过程中无需佩戴防毒面具。

    埋伏在农舍附近的另外两辆爱尔兰战车紧跟着投入战斗,不到半分钟时间,田野中的英军骑兵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如今的战场上,一伙失去了速度的骑兵还不如一群训练有素的步兵,所以三辆战车很快便停止了射击。

    农舍那边随即传来了士兵们表达兴奋之情的唿哨声,车组成员们也击掌相庆,但依旧趴在炮塔舱口的胖车长不但恢复了冷静,眼底甚至透着忧虑。他端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察防线那边的情形。从枪炮射击和爆炸所产生的光焰分布来看,联军阵地有几个火力支撑点犹在固守,堑壕中隐约可见许多奔走移动的身影,而这条防线原本健存的北端阵地已经基本被黑暗给吞噬了。

    就这样过了大约五分钟,天空中骤然响起了远程炮击的尖锐啸声,从海面方向飞来的重磅炮弹远远砸向了英军后方,且不管炮击的效果如何,单是这滚雷奔腾的巨大声势就足以让联军将士们大受鼓舞了。

    重炮轰击进行中,联军控制下的一处阵地突然密集闪现爆炸焰光,这个异常景象意味着阵地上的守军在激烈抵抗进攻者。不多会儿,几个黑影爬上阵地,一阵骤起的光焰消散之后,守军火力被压制下来。

    如果那些是英军的维克斯轻战车,“凯尔特战士”隔着两公里就能干掉,可那轮廓和姿态分明是重型战车所有。胖子车长紧盯着这些碾过堑壕的黑影,之前的战斗,他的战车消耗穿甲弹49发,以四成的保守命中率计算,也有二十发命中目标,但别说消灭二十辆英军战车,今晚的战果也许还不到五辆——有的目标挨了两三发穿甲弹依然没有趴窝,而能够基本确认击毁的战果都是在四五百米的距离内取得的,这就让他对英军重型战车的实际性能以及己方战车炮的战场威力有了新的认知。

    战场上的隆隆枪炮声一刻未停,这农舍周边离正面防线有两三公里远,此刻却成了一块闹中取静的“净土”,一辆摩托车驶近的轰鸣声也能够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这一时期,无论德军还是爱尔兰军队,两轮摩托车都是通讯兵和侦察兵的专用工具,所以当摩托车以及拉风的摩托车手出现在这里,人们自然意识到这跟战场形势的变化有关。

    胖车长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摩托车驶进战地医院,便又将视线转回到正遭英军战车蹂躏的联军防线上,此时可以看到士兵们纷纷逃离阵地,越过堑壕的英军战车则用火炮和机枪展开无情的杀戮,这样的情形先前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联军的野战炮兵和战车部队能够及时有效地扑杀刺透阵地的英军战车,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们任意肆虐了。

    摩托车出现没过两分钟,围绕这栋农舍建立起来的战地医院便骚动起来,人群开始缓慢地向南移动,大多数是没有携带武器而且能够自行活动的轻伤员,留下来的人也不少,几名军官来回走动,大声安抚这些人,说是很快会有车来撤走他们。

    从防线撤下来的士兵,往西南方走的这会儿也到了战地医院,有些人是来寻求医疗救治的,有些人是埋头跟着周围人走。发现这里有战车部队,狼狈不堪的联军士兵们顿时寻找到了一点精神慰藉。在一名德军校官的招呼下,他们没有越过农舍继续后撤,而是停下来就地转入防御。

    当这名德军校官来到编号r-115的爱尔兰战车旁时,骑摩托车的通讯兵也正好抵达。这人约莫二十出头,两条浓眉让人过目不忘,他戴着标准的德式步兵盔,身背毛瑟1927型半自动步枪,用稍有些沙哑的嗓音通传到:“先生们,我从阿伯索赫带来了第2混编兵团指挥部的命令,装甲部队反击在即,各部应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稳步固守,炮兵、伤员及辎重部队可先行撤往阿伯索赫休整。”

    “装甲部队?是我们的大德意志第3战车团么?”德军校官满身泥污,却依然保持着昂首挺胸的站立姿势,展露出坚韧不拔的军人风度。

    这名德军通讯兵恭敬地回答说:“据我所知是的,长官。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在阿伯索赫以西集结,至少有一百辆战车和相当数量的装甲车。”

    德军校官以拳击掌:“太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把英国人打退,收复丢失的防线。”

    胖车长一语不发地听着两个德国人交谈,他对德语不是特别精通,但这两人的话还是能够听懂的,尤其是大德意志第3战车团的番号,因为镇压法国革命武装的彪炳战绩,早已是如雷贯耳。

    德军校官随即将目光投向胖车长:“这位战车长先生能否听懂德语?”

    胖车长用生涩的德语回答:“有点勉强。”

    “我们要在这里防守。”德军校官以非常缓慢的语速说道,讲完之后,又用爱尔兰语申明“防守”这个关键词。

    “您的爱尔兰语说得非常好。”胖车长用爱尔兰语恭维道。

    这名姿态甚高的德军校官有些不悦,但从大局出发,他还是转而用爱尔兰语向胖车长以及他的同僚们提出了配合作战的要求。

    “在无法跟上级取得联络并得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我们应服从军衔最高者的指挥,无论他是爱尔兰军官还是德国军官。”胖车长引申爱尔兰军队战时条例里的一句话,用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刻板的德国人对此非常满意,他双手叉腰,高声说道:“很好,我们将在这里实施野战防御,你们提供火力支援,并负责对付那些英军战车。”

    “遵命。”胖车长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但是长官,提醒您注意一点,我们的弹药所剩无多,需要及时补充50毫米口径的穿甲弹和7点92毫米口径的机枪子弹。”

    德军校官皱了皱眉头:“炮弹我恐怕无能为力,但弄些机枪子弹来应该不成问题。”

    言罢,他挥挥手,召来一名德军士官,卷着小舌头对他吩咐了几句,这名士官便带上几名士兵往农舍奔去。

    “我有些不太理解。”胖车长有点笨拙地对准备离开的通讯兵说着德语,“第3战车团应该在傍晚之前就开始登陆了,为什么不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支援防线?”

    “抱歉,先生,我只负责传信。”通讯兵朝胖车长做了个鬼脸,然后发动摩托车,帅气地扬长而去。

    “也许是燃料不够,也可能是人员没有到位,或者是指挥官另有想法。”转回身的德军校官替通讯兵解答说,“我想这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荣誉的大德意志第3战车团很快就会赶来,像王牌拳击手对付业余选手一样,把英国人统统清理出局。”

    第67章 泥泞中的凯尔特战士(下)

    不到十分钟,从正面防线撤至农舍附近的联军士兵就有四五百人,相当于大半个步兵营。尽管模样十分狼狈,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并没有像低等级动物那样惊慌失措甚至一哄而散。见有军官就地组织防御,他们纷纷止步,低级军官和士官们主动担负起指挥协调任务。三辆爱尔兰战车的存在也让他们惶惶不安的心绪踏实了不少,而德军精锐战车团即将赶来的消息更让兵士们军心大振。

    与此同时,联军防线虽被英军战车部队攻破,但那里的战斗并未完全停止,不断有英军战车被反战车武器击毁,然而没过多久,骇人的黑潮侵袭而至——不计其数的英军步兵涌入阵地,联军的抵抗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宣告结束。防线一旦沉寂下来,只有少数英军战车会逗留不前,余下的或沿联军防线扫荡,或向联军防线后方挺进。

    “西蒙,装填w弹,迈克尔,我会用曳光弹调整射击方向,看准开火时机。我们就这么点弹药了,争取百分百命中。”

    向来沉默寡言的炮手应道:“虽然有点难,我会尽力的。”

    胖车长没有接他话,而是对驾驶员吩咐道:“斯蒂芬,我们一开火,你就发动战车,挂上倒车档……”

    驾驶位置立马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要边打边撤吗?”

    先前那名德军校官是在跟这支爱尔兰战车小队沟通确认之后才决定在此组织防御,仓促撤下阵地的联军士兵不仅缺乏枪械弹药,能够用来对付敌方战车的重武器更是一样都没有,他们必须以三辆爱尔兰战车为脊梁撑起这个脆弱的临时防御阵地。担此重任,胖车长如何能带着部下单独撤退?

    “有位名人曾说过,战车每开一炮移动十米有益于延长战场生命。”被同伴们呼作“胖杰克”的家伙以他一贯的风格回答说。

    没有人笑出声来,但可以肯定的是,战车成员们此时的表情不会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