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战舰航速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天上的飞机。没过多久,同盟国舰队的舰载雷达便探测到了从西北方向飞来的第三波敌机,规模似乎较前两波减小了一些,但具体数量则必须要等它们靠近之后方能知晓。

    在敌机逼近之前,“黑森”号上的指挥人员从封闭的战斗舰桥移步舰桥外部的观测台,一边呼吸海面的新鲜空气,一边探讨接下来的应战策略。爱尔兰海军特别联络官肯普上校便以请示的口吻说道:“陛下,是否需要通传‘朗福德’号派遣战斗机出击?”

    夏树略作思虑:“不出意外的话,敌人这一波空袭只派出少量战斗机护航,我方派遣战斗机上阵既可以削弱对手,又能够影响敌人下一波的排兵布阵。好,给‘朗福德’号发报,令他们派出所余的全部战斗机,并且叮嘱飞行员,如不能在敌机发起攻击前进行拦截,就在敌机结束轰炸后投入战斗。”

    待肯普上校传令去了,“黑森”号舰长梅瑟尔撇嘴道:“陛下觉得敌人还会有下一波空袭?按照正常时间推算,我方航空兵现在应该已经飞抵敌方航母上空了,而敌人接连对我们发动两波空袭,再加上这一波,已先后出动战机一百多架,可谓劳师动众,舰队的防空戒备必然受到很大的影响,这可是我方取胜的绝佳机会,难道我们的航空兵会白白错失了这般宝贵时机?”

    夏树以哲学论调回答他:“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应当做最坏的打算。”

    梅瑟尔上校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官匆匆前来报告,说是截获到了本方舰载机的无线电通讯。从通讯内容推断,己方航空部队对敌方航母编队展开了攻击,目前已至少取得击沉两艘、重创两艘的佳绩。

    在场军官们闻之大喜,梅瑟尔亦如释重负地挥舞着拳头。

    通讯官顺势向夏树请示:“陛下,需要向舰队全体通报这一战报吗?”

    夏树不假思索地回答:“第一,此战报是以飞行员的报告为依据,准确度有待考量;第二,眼下战事紧迫,全体官兵需全力以赴,此时通报胜果虽能鼓舞士气,但不免让人分心,所以我觉得晚点宣布也不迟。”

    梅瑟尔虽然高兴,但没有忘乎所以,他当即点头以表赞同,然后分析说:“想必这一波敌机的飞行员还不知道己方航母编队已遭重创,他们会按照原定的计划展开攻击。如果我是他们的航母编队指挥官,我会让他们中途调头前去搜寻和攻击敌方航母,而不是让他们徒劳地攻击一支价值有限的增援舰队和它所掩护的运输船队。如此说来,我们的对手应该是个不太懂得变通的人?”

    “克劳德·布洛克么?你对他了解多少?”夏树随口反问。

    梅瑟尔有些尴尬,他耸了耸肩:“三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简单聊过几句,觉得那是一个很随性的人,温和、儒雅、博学,看起来并不像古板的老头子。”

    美英舰队的高级指挥官们在夏树这里基本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夏树在战前就已十分熟悉的,例如美国海军的“战争主义者”哈里森·斯坦德利、英国皇家海军的“大炮上将”厄恩利·查特菲尔德还有“名猛人不猛”的达德利·庞德,他们本就是美英军界的活跃分子,而且身居要职,夏树跟他们既有交往,又有关注,夸张一点的说,他们的性格特点、思维方式、个人喜好甚至是一些恶趣味都在掌握之中,对他们的战场决断,夏树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基本能够猜对方向。

    第二类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比如说脾气火暴的欧内斯特·金、“国家英雄”尼米兹、倒霉的金梅尔还有“蛮牛”哈尔西、“疯子”史密斯、“怪物”特纳等等,他们的发展轨迹或如历史原版,或发生了一些偏离,但总体而言,他们的能力和表现跟历史的描述大致相当,而且在这个时代,他们还大多扮演着相对次要的角色。

    第三类,诸如美英航母编队的指挥官克劳德·布洛克上将,夏树与之素无交情,甚至从未谋面,对他们在历史上的战机无甚了解,对他们的认知主要来自于情报部门搜集整理的资料——19世纪中期的大饥荒迫使上百万爱尔兰人逃离家园,以至爱尔兰侨民遍布世界,爱尔兰便利用这一得天独厚的资源发展出一个庞大的、绝无仅有的情报网络,数以千计的专业间谍与数以十万计的非专业耳目在和平时期刺探、搜集科技和商业等领域的情报,战时依从组织的安排各行其是。重新出山之前,夏树花了好几个星期钻研相关情报,以此为基础精心制定了这第一仗的作战策略。

    举目眺望敌机来袭方向,天边尚无异样,若不是装备着探测距离原超正常视距的雷达,此时夏树和他的舰队想必还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提前预警,近炸引信,再加上行而有效的防空阵型,同盟国支援舰队方能挺过美英舰载机群的前两波攻击。根据各舰统计,高炮弹药消耗皆已过半,因舰体漏损而导动力降低的亦占半数,官兵伤亡已达千人,照此情形,再咬牙抗下一波似乎不成问题,可正如夏树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一颗炸弹,一枚鱼雷,或是一次错误的判断,一个不经意的疏忽,都有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见夏树没有说话,梅瑟尔就着刚才的话题往后揣测:“假设敌方航母编队的指挥权仍掌握在布洛克手里,而布洛克又不是个鲁莽愚钝的指挥官,他之所以发动第三波空袭,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留存了足够的反击兵力,所以无需调回已至半途的机群。”

    夏树飞快地反问:“可是那样的话,我们的飞机又怎能迅速取得显赫战果?”

    这一下可把梅瑟尔给问住了,优秀指挥官和天才指挥官的区别便体现于此。

    从主动性的角度来看,战术策略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应敌而动,针对敌人的动向做相应的部署,一种是先敌而动,利用自己的动向诱使敌人跟进。夏树此次以“腓特烈·凯撒”船团和支援舰队充当诱饵,冒险诱敌,所采用的战术策略便属于后者。当然了,敌人可不是一头被驯服的牛,轻而易举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此战尘埃落定之前,他们有很多机会摆脱困境甚至全身而退。与美英先遣舰队交火之初,夏树担心对手见机不妙主动撤退,但敌人却选择了与之正面对决;美英舰载机空袭开始后,支援舰队从容应对,坚定前行,敌方指挥官却未从中察觉出异样;甚至于现在,遭到同盟国舰载机群的第一波猛烈攻击后,美英舰队还有机会保全实力,可他们还在强攻缺乏真正价值的目标。

    夏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克劳德·布洛克,你终究是个理论界的军事专家,分析战例战术头头是道,争权夺利可不手软,打起仗来却毫无灵气,指挥航母作战的能力远不如那些真正精通此道的后辈们,要不然哪还轮得到我来拯救亚速尔战局?

    梅瑟尔暗自期待的戏剧性一幕终究没有出现,成群结队的美英战机出现在了视线当中,继而向这支调头东行的同盟国支援舰队发动猛烈空袭。这一波55架战机当中,战斗机果然寥寥无几,由于从爱尔兰辅助航母“朗福德”号起飞的七架ir-29t未能赶在敌机攻击之前抵达,夏树统御的支援舰队不得不面对强度空前的攻击。“瘸腿”的“舍尔海军元帅”号虽然只遭到一小队鱼雷机的攻击,但慢速航行且转向不便的大型战舰实在是太易得手的目标,在舰员们的惊呼下,这艘德国重巡接连挨了两条航空鱼雷,再牛的损管也无济于事了。趁着战舰还未完全解体,舰长果断发出了弃舰命令,四成官兵得以生还。

    作为俯瞰视角最醒目的目标,“黑森”号自然成为了敌机再度围攻的对象,这一次它的好运气也差不多用到了尽头,4枚重磅穿甲弹、7枚轻型炸弹不但将它炸得面目全非,还对动力和通讯系统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破坏,用梅瑟尔上校的话来说,“我们不可能再熬过第四波空袭。”

    所幸的是,通过浴血奋战挺过第三波空袭的同盟国将士们不必再面对下一波空袭了,许久之后,销声匿迹多时的同盟国航母编队终于发来战报:先后派出226架战机攻击敌舰队,摧毁美英航母编队80的战力,此战胜利在望!

    第182章 逃离“火场”

    正午过后,亚速尔群岛以东的大西洋海面上,傲然出击的美英主力舰队在遭遇敌方机群的连番痛击之后,不得不灰头土脸地向西撤退。美国海军上将克劳德·布洛克指挥的航母编队原有7艘航母,如今只剩下两艘光辉级航母,其余或被击沉,或因伤势过重而被放弃,即便是幸存下来的“胜利”号和“可畏”号,也是伤痕累累、满目仓夷,但不管怎么说,牺牲载机量换取防护能力的设计思路还是在战场上体现出了非凡的价值。

    沿着舷梯走下“胜利”号的舰桥,身材略微发福的舰长霍克斯利上校沧桑的脸庞此时写满颓丧和迷惘,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信心饱满地期待一场胜利,可是接连两波空袭,美英舰队出动了上百架战机,居然对一支分舰队规模的敌方水面舰队无可奈何,这让他既意外又担心,心中的隐忧很快变成了现实。在美英航母忙着接收返航飞机的当口,同盟国机群突然袭来,勇猛且干练的同盟国飞行员牢牢把握住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第一波空袭就击沉美籍辅助航母“理查德”号,重创“普林斯顿”号,击伤“胜利”、“可畏”、“帕克”三舰,短短二十分钟就让美英航母编队的战力减损大半。布洛克上将没有召回已经出发的第三波攻击机群并让它们前去搜索敌方航母,而是任由它们执行原定任务,在霍克斯利看来,战斗从那时候起就已完全失去了悬念。

    不出意外,敌方舰载机群的第二轮空袭继续发威,“帕克”、“林奇”、“伦道夫”相继战沉,触目惊心的战斗场面深深印刻在了每一名参战者的心中。

    这轮空袭,“胜利”号险些吃了两条鱼雷,尽管躲过了致命的劫难,此后的两颗直接命中弹和多颗近失弹仍让它蒙受重创。飞行甲板上至今留有两个偌大的弹洞,其中一颗250公斤重的高爆穿甲弹连续贯穿两层机库,在蒸汽室上部爆炸,蒸汽室一度为高热高压的蒸汽所充斥着,全舰航速为此而下降到了不足12节,经抢修后才勉强恢复到目前的18节,另一颗在下层机库爆炸,切断燃油线路并引发了一场大火,骇人的烈焰吞噬了机库中的一切,有43名舰员在灭火过程中丧生,还有百余人被烧伤……

    不知不觉中,霍克斯利来到了右舷副炮战位,尽管大火一度威胁到了弹药库,舰员们还是想方设法保住了火炮和弹药,而它们现在已经成为了“胜利”号继续战斗下去的最大底气。

    “敌机!右舷方向发现敌机!”

    瞭望哨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而在军官们的口令声中,舰员们纷纷跑回到各自的战位上,操纵起舰上所剩的防空武器准备对抗敌机的袭击。

    以防护著称的光辉级航母名义上装备了大大小小近百门火炮,但它的防空火力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强大,究其原因,并不是设计师慵懒松懈或者军火商偷工减料,而是跟英国在战后的畸形发展以及英国高层的别扭心态有着莫大的关系。再者,不少海军将领认为掌握制空权就是最好的防空手段,在心理上轻视防空武器和防空训练的重要性。结果,亚速尔战役期间的多次海空大战让他们饱尝苦头,而那些临时性的举措便几乎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出于对这种缺陷的认知,上校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周围的护航舰艇。为掩护残余航母顺利撤退,美英主力舰队分派了三艘巡洋舰和五艘驱逐舰前来,加上随行的两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总共有十二艘轻舰艇保护专门“胜利”号和“可畏”号。即便如此,霍克斯利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踏实。就说右舷这边的两艘英国驱逐舰,它们一艘属于1920年下水的c级,另一艘则是1927年下水的e级,这两个级别的驱逐舰既不是专为防空而设计,在战争爆发之初也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防空强化。c级全舰只装配2座双联装的40毫米口径乒乓炮和2座四联装127毫米机枪,而它们所装备的120毫米单管舰炮射速偏低,对空能力有限,强大的四联装鱼雷发射管在面对敌机袭击时更不能发挥任何作用,而e级的吨位较c级增大了三分之一,安装了号称防空利器的八联装40毫米乒乓炮,可是从实战效果来看,它们远没有达到设计者和使用者期待的水平。

    望远镜里,英国舰员们看到了成群的黑点,粗略估算有五六十架之多,这让他们很是惶恐,因为他们的航母编队现在连一架战斗机都没有——幸存下来的两艘航母飞行甲板都受到了较为严重的破坏,而且为了自保,它们都在受损时采取了向弹药库注水的应急举措,即便能够接收飞机,也无法为它们提供燃料补给。

    兴许是焦躁不安的心态使然,几艘巡洋舰早早开始射击,嘭嘭砰砰的声响听起来很是热闹,炮弹爆炸的烟团出现在敌机飞行线路上,却没能阻拦它们前进的脚步。

    和往常一样,ju-17最先呼啸着从高空发起进攻。这些德国海军飞行员在技能上丝毫不逊色于空军,在对水面目标进行俯冲轰炸时更是经验丰富。同时,他们又是德国海军中最勇敢的一群人,即便面对敌人的密集火力,也依然义无反顾的进行大角度的俯冲攻击。

    转眼之间,多枚航空炸弹砸向撤退中的“胜利”号和“可畏”号。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可畏”号从舰首到舰尾几乎都为弹片、火焰以及近失弹溅起水花所形成的死亡之雾所笼罩。

    趁着己方俯冲轰炸机给对方制造了极大压力,同盟国的鱼雷机分成多组发动攻击,它们有先有后、有主有次,先用鱼雷迫使敌方舰艇规避,从而打开原本相对完整的防空火力网,掩护后续机群低空突入,继而对真正的目标发起饱和式的鱼雷攻击。它们的航空鱼雷在威力上较水面舰艇和大多数潜艇所使用的稍小,但对任何一艘战舰都能形成有力的威胁。

    发现鱼雷来袭,英国舰员们赶忙用舰上的大小枪炮向水中射击,右舷方向的两艘驱逐舰也在这一刻展现出大无畏精神——它们以自己的躯体横挡在“胜利”号侧旁,试图以自我牺牲来换取主力舰的平安,同时以舰上火力拼命向来袭的鱼雷射击。

    一声巨响中,数百米外的海面上腾起一根高大的水柱,“胜利”号所面临的威胁部分消除了,但这已是英舰上炮手们能力的极限。仅仅二十秒后,位于“胜利”号右前方的驱逐舰中弹了。刹那间,一根白色的水柱从舰舷外部升起,它部猛的向上一抬,舰底几乎离开水面,而且舰体上的断裂痕迹清晰可见。片刻之后,大团浓烟便从裂口出喷涌而出,舰上的大火如同小规模的井喷一发不可收拾,而部迅速落下后径直下海面以下沉去,舰首和舰尾旋即高高翘起。这时候,舰上的水兵们开始拼命往冰冷的海水中跳,扑腾扑腾像是一锅落水的饺子。他们身后的驱逐舰继续下沉,并接二连三的发生着爆炸,在驱逐舰主体全部沉入水中之前,成功逃离的人不40,只占到编员的五分之一,剩下的不是在爆炸中阵亡便随舰一同没入冰冷的海底。

    僚舰的沉没令“胜利”号的官兵们深陷绝望当中,但没有人甘心放弃。回到舰桥的霍克斯利上校正竭力指引自己的战舰避免灭顶之灾。

    在电子计算机尚未发展起来的时代,当敌机在附近投下鱼雷时,军官们是没有充足时间去精确计算如何避开对方的,这时候指挥官的个人经验和直观判断就显得尤为重要。望着海面上的鱼雷航迹,上校大声命令道:“左满舵!”

    “左满舵!”大副立即重复一遍,急速转向地警铃声在舰内响起,不多时,庞大的舰体随之在高速航行中向一侧倾斜,尖锐的舰重叠的海面上划开一道深深地口子,以此来显示它不俗的机动性。

    “左舷发现鱼雷!距离800码!”

    瞭望员的喊声,将人们的视线从这艘战舰的右舷吸引到了左舷,原来趁着战舰忙于规避第一组鱼雷机攻击时,另一组鱼雷机悄然从反方向发射了它们的鱼雷,鱼雷高速行进时产生地白色浪痕在海面上清晰可见,它们纷纷以极快地速度向这艘转向中的英国航母袭来。

    就在这时,右舷方向一架刚刚投掷完鱼雷并且正在转向的鱼雷机突然被舰上的高炮火力击中,空中的袭击者顿时失去了控制,它的发动机还没来得及停转。机身便翻滚着以小角度坠入大海,砸起一团比鱼雷入水时大得多的水浪,但英国舰员们此时根本无暇庆祝。庞大的战舰刚刚从全速向一侧转向的姿态中恢复过来,紧接着又陷入了朝另一侧倾斜的状态。若是站在高空,人们便会发现它的尾痕是个大而不规则的s,正是这条曲线令它成功规避了来袭的全部鱼雷,即便是最靠近它的一枚,也在十数米外的海面上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