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眼里隐隐促狭笑意,她曼声道:“你我姑侄血脉相连,哥哥教过你如何联络亲人的,不记得了吗?”

    “你小时候跳那舞蹈,比其他孩子的都好看。”

    年幼的医续断身穿草裙,光裸上身在沙上跳舞,曾经也是巫族一景。

    医续断捂捂脸,“姑姑,我如今沟通天地,已不需要跳那样的舞……”

    “但这是巫族传统,不能忘本。”

    后土娘娘眯眯眼睛,扬手结个印,“好了,以后你每次施法,都要跳舞才成。”

    太子续断郁郁告辞,鬼相望着那抹白色渐渐行远,才出声道:“这样是否有伤殿下颜面?”

    凡人哪里欣赏得来巫族的舞蹈,他们只会嘲笑那是“跳大神”!

    后土娘娘理理衣袍,浑不在意,“他跳的确是好。”

    月兔西沉,金乌东升,兰若寺沐浴在晨光里,已没有了邪秽之气。

    秦素问远远见医续断身影,乳燕投林般朝他飞扑而来:“公子!”

    医续断已收拾好心情,轻轻应一声,扭头看宁采臣。

    “我已租好船,一切收拾妥当了。”

    医续断不见燕赤霞,秦素问道:“燕大侠留话说是回师门了,以后有缘再聚。”

    她从怀里取出个破皮囊给他看,高兴道:“燕大侠送我的剑袋,可以辟邪驱鬼!”

    医续断低笑一声,“那你可要好好收着。”

    宁采臣家在浙江天台,自幼父亲早逝,家中只有老母和妻室,日子清苦但还算过得去。

    三人一路担风袖月,终于到了宁家门前。

    宁母孀居多年,约摸四十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的夏衫,脸上微带疲色。她见儿子带朋友归家,忙去张罗酒饭,只说不要拘谨。

    “这宅子是我祖父传下来的。”宁采臣有些羞赧,“家中只有一间空房,委屈伊兄将就一下。”

    医续断抬眼在屋中扫过,含笑问他:“怎么不见嫂夫人?”

    第8章 小倩

    宁采臣娶妻三年,夫妇二人琴瑟和谐,虽膝下荒凉却也立誓不纳二女。

    “夫人抱恙在身,不好出来相见。”

    想起夫人的病,宁采臣心底一叹。蕙娘自入宁家门,操持家务、孝顺婆母,又常常与他诗文酬和,得妻如此实乃他之大幸。

    谁知他们还不曾育下一儿半女,她竟病倒了。

    医续断笑吟吟道:“宁兄莫不是忘了,在下正是个行脚大夫。”

    宁采臣眼睛一亮。

    这位伊兄弟气质卓然,他总会忘记他医者的身份。

    宁母已烹煮上黍米饭,正要喊儿子去捉鸡,闻言便道:“远客今日才来,她小妇人也没个预备,不如今日暂且歇下,明日再瞧?”

    病中容颜残败不说,屋里气味也不好。宁母见儿子这位友人气度不凡,很怕儿媳给他丢脸。

    “母亲说的是,伊兄一路辛苦,还是明日再瞧吧。”

    宁采臣倒没他母亲想那么多,只是伊兄主仆护送自己返乡,深情厚谊不能不酬谢,蕙娘这病已有半年,也不急在一时。

    况且她生性腼腆不爱见人,还要先给她打个招呼。

    医续断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当下便不再提起。

    宁母收拾了书房,见他们用完饭便请客人先去歇息,嘴里歉然道:“家中屋舍少,委屈公子与书僮同住。”

    秦素问心里略有些不自在,暗示自己他是个上千岁的老爷爷,这才好受一些。

    宁母关门去了,医续断将这小小一间书房打量一遍,端坐在椅上。

    “你睡床,我坐坐便好。”

    在寺里也不见他睡过,却每日精神奕奕不见困倦,可能这就是高人与凡夫俗子的差距吧。

    秦素问背着人偷偷擦洗过,和衣躺在床上。天气渐渐炎热,这厢房逼仄狭小,开了窗就有风灌进来,倒不算难受。

    那头宁采臣和母亲叙了别情,见她还想帮自己规整行礼,忙把人拉住。

    这里头可还有一具尸骨。

    “蕙娘这一病,家事全靠母亲操劳,儿子如今回来了,母亲快去歇歇晌午吧。”

    宁母一手养大儿子,见他孝顺便觉心中滚烫,红着眼睛往自己房里去了。

    宁采臣松了口气,有心想去见见蕙娘,又怕带了晦气给她,只好先料理小倩的身后事。

    外头烈日炎炎,知了叫嚷个不停,宁采臣一时想不到好的地方,索性便把这新坟选在书房后头。

    宁家这宅子靠山,书房后便是一片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