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净满身狼狈地上了荒山,见医续断呼吸平稳、面色如常,身上的广袖缓袍仍旧是雪白簇新的,没有半点水渍,不由问道:“医施主当真是人吗?”

    “我几时说过我是人?”医续断诧异望来。

    晦净被这回答一窒,捶着腿叹气。

    “和尚。”医续断把舍利子抛回给他,“施法探探底下的兔子洞。”

    “老衲已八十三岁。”

    晦净提醒他一声,握着舍利子任劳任怨地感知山下曲折交错的隧洞。

    八十三岁,很老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晦净:做个人吧

    最近降温厉害,大家注意保暖哦

    第43章 长清僧

    京郊一带临近皇城, 有帝王龙气镇压,鲜少有作恶精怪出没。

    兔子精食素,又深居地下洞穴, 没什么天敌克制, 经年累月竟养出偌大一窝。

    晦净为难道:“这底下甬道无数、四通八达, 老衲只探到几个入口。”

    只是兔子洞狭小, 他们又不能进去,即使用烟熏进去, 别的通气口也把烟气排出去了。

    医续断应一声,蹲身拨开湿润的矮草丛。草叶上的露水纷纷摇落,滴在松软的土壤里,轻轻一挖就掘起一块。他略一思索,揉着指尖搓了几下。

    王公子是肉身凡胎, 晦净待在他的皮囊里,在幽暗朦胧的夜色看不清周遭。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少年人似乎弹了一下手指,有什么小兽飞快地窜进了草窝里。

    那浅浅的芒草丛下,盖着一个兔子洞。

    晦净没见过这种手段,很是惊讶了一番, 握着舍利子追踪那疾驰的泥兽行迹。

    泥兽没有五官, 约摸指甲盖儿大,跳进洞里又涨大了数倍,约有半臂长,身后缀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有些像是狸猫。那小兽左右晃晃脑袋, 有股质朴的憨态。它各处嗅了嗅,认准一个方位便拔足飞纵, 在那曲曲折折的甬道里不知跑了多久,才终于停住脚,立起两只前蹄,做出暗中偷窥的姿态。

    晦净这才发觉,它已身处通道的尽处。

    那尽头处有着幽微的光亮,影影绰绰可见一座巍峨的地宫,同凡间的宫殿一般无二。

    晦净道:“怕是已化形了。”

    化了人形,也就有了人的欲望,开始追逐起人间的虚荣享乐,离大道也更远了一程。

    少年人凝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晦净不好再搭话,继续看小兽的动作。

    泥兽已偷潜进了地宫里,缩在一排篱笆根下。那处仿佛是个菜园子,地里种满了翠绿绿的青菜,一畦一畦的,很是齐整。

    有队妙龄的少女背着竹篓走来,个个兔唇狼咽,露出上排的牙齿,样貌不大好看。

    领头那人道:“奶奶今日大喜,小的们,快快把菜收拾好!”

    众人道:“是!”

    她们挨个选了一畦青菜,将那青菜从头拔到尾,动作整齐利落,极快地装了满满一篓子。

    泥兽跟在后头,随她们一路穿花绕柳,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

    殿前似模似样地列着两队守卫,还是一样的年轻女子,个个手持红缨枪,脸上有着同样的缺陷。言谈间便知她们与摘菜的女子相熟,却还是照着流程一一查验了身份,还将菜篓里的青菜挨个翻了翻,这才放人从偏门进去。

    泥兽在暗处徘徊一阵,忽然抖了几下,扑簌簌化作无数泥丸,奔涌着滚向各处通道。

    这些泥丸不过蚂蚁大小,滚在地上看不真切。那些守卫浑然不觉,肃着脸站在门外,任由它们滚了进去。

    内殿金箔铺地,泥丸汇聚在一处,又恢复成小兽的模样,藏在香鼎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道艳红的裙角迤逦拖过。晦净凝目细瞧,见那细滑光亮的布料上头绣着朵朵祥云,一轮皎洁的明月掩映其中,还有许多小巧的金桂点缀其中。

    有拍桌子的声音传来,那女子恨道:“这冤家也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一说成婚便推三阻四,实在可恼!”

    “奶奶,咱们在这地宫里潜心修炼,不知何等快活。为何要与虎谋皮,去惹那难缠的仇家回来?既然殷老爷不肯,这亲事与盟约,不若便……都算了?”

    “算了?”那女子冷哼一声,随即便有耳光声传来。

    一个素衣的女子跌倒在地,捂着脸低声啜泣,“奶奶一意孤行,自招罪愆,灾祸还会远吗?素月一心为奶奶,虽死无悔!”

    “来人!”

    那女子扬声唤来守卫,看着素月被压在地上,抬脚碾了碾她的脸,“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奶奶是昏聩无道的主子,可惜了你这丹心死谏的忠臣!”

    素月满眼的泪,闭着嘴不再言语。

    她的脸并不像那些人一样存在缺陷,一张鹅蛋小脸很是秀致,梨花带雨的模样哀婉而清丽。

    那女子厌烦再见到她,命人将她押下去关起来,又召了心腹来商议婚事。

    晦净听得云山雾绕,只隐约知道地宫里住着位殷老爷,很得“奶奶”的欢心。两人谋划着什么事情,极可能惹上一个大仇家,“奶奶”便要靠结亲来巩固联盟。

    如此说来,那位素月施主倒真是一片丹心。

    晦净叹口气,却听医续断道:“王公子的生魂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