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没有回府,沈玉林也不见身影,值得庆幸的是,同样也没有噩耗传回来。他肚里装满了水,吃不下晚饭,胃部隐隐有些灼痛,不敢再继续喝茶,便到窗前赏月。

    今夜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个钩子,挂在幽蓝的夜幕里,月光昏黄不甚清亮,被漫天闪烁的熠熠星斗夺去了风采。

    已经这个时辰了,不知道张成是死是活,王仲济又准备了什么“意外”死法给他。

    烟柳迷离,家有余财的闲散男子们流连在勾栏处,听着小娘子隔水传来的婉转唱腔,在咿咿呀呀的戏曲里嬉笑着互相劝酒。

    清圆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忽然有个黑影坠下去,激起大片的水花。

    “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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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四十千

    宣王府的马车, 一直到第二日午后才从宫里出来。

    赵霁在侍从们的搀扶中下了车,神情还和从前一样,卷翘纤长的睫毛抖动如蝶翼, 阴影印在下眼睑上, 显得沉静而缄默。

    “王爷。”

    陈启文和沈玉林对视一眼, 见他也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心底略略放松一些。

    赵霁一见他便笑了,唇角上翘漾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没有去医先生那里,可是在等我?看你眼底青青,是不是夜里没有好生休息……”

    他嘴里喋喋念叨,并不让人觉得聒噪。陈启文听的好笑,沉默着随他往王府里走。

    “霞光确实惹得朝中人心浮动, 但也妨碍不到咱们什么。这回是皇后殿下传召,例行关切罢了。”

    赵霁从小养在宫里, 与帝后情分匪浅,建府后也常常进宫请安。只是后来宫中久不见皇子诞生,他的身份便渐渐尴尬起来,这才去的少了。

    陈启文听他说话, 心里却不信服。

    皇后娘娘什么时候传召不是传召,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召进去?又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说,若真没有旁的意思,为了避嫌也该等等。

    只是赵霁不肯多作猜疑,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转而提起张成。

    “若无意外, 他昨夜应当魂归西天了。只是不知道这丧,王大人会不会报出来。”

    赵霁霍然一惊, 吩咐沈玉林安排人,往王仲济府上打听。

    沈玉林在京里大小是个熟脸,又曾是御前的人,不好自己亲自去,幸好他手下也有不少交好的兄弟,里头不乏探听消息的好手。

    那人很快便换了衣裳行头,悄无声息的出了王府,在坊市转了几圈,这才往王仲济府上去。

    王家原籍新城,因王仲济升任兵部尚书,这才举家上京来,租赁了一座两进的宅子安置家小。王仲济的发妻早几年便一病死了,也没留下个孩子,续娶的夫人倒是听说有了身孕。

    他一向以清廉正直示人,论起上书谏言,比起御史台那些刀子嘴也不遑多让。皇上虽不爱见他,倒也愿意重用此人,在仕林里的风评也很是不错。

    那人在宅院附近徘徊一阵,又寻了地方听闲话,这才折返宣王府。

    “王大人府上新顶了二管事上来,张成确实于昨夜落水而亡。”

    赵霁拧眉:“当真?”

    “回王爷,确实如此。张成的家人从后门运了尸身回家,人已下葬了。”

    那人略一停顿,又道:“王家采买的下人比平日多挑了十数只活母鸡,还一早请了安医堂的大夫和城中有名的稳婆。”

    王仲济的夫人怕是要生了。

    汇报的人下去了,沈玉林道:“真让医先生说中了。”

    张成的死或许还有迹可循,可妇人养在深闺里,时人又忌讳泄露八字,绝不会轻易被外人探听到产期。

    那就只能是算出来的。

    赵霁抿抿嘴唇,对那个霜雪少年的忌惮渐渐升腾而起。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换到这些有神通的草莽能人身上,也是一样的道理。拥有了鬼神莫测的能力,又怎会甘心受皇权辖制。

    王族的心思,陈启文体会不到。

    他记挂着王仲济“宣王党”的身份,问道:“王大人八成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若是哪日落罪,会不会影响到王爷?”

    “不至于此。”赵霁回过神来,“我一向闲散,并不和朝臣结交,陛下心中有数。”

    只是他的身份在这里摆着,即使百般避讳,也多的是目光投注——不管是真的忧心社稷传承,还是贪图从龙的泼天功劳。

    陈启文踌躇道:“王爷对……国祚大宝,可有什么想法?”

    他与赵霁身份云泥,本不该如此僭越,但相处的这些日子,一直蒙受赵霁照顾,他当赵霁是好友,没法不关心他。

    赵霁怔了一下,眼见沈玉林要回避,便笑着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

    “本王这样便很好。”

    他的语调平稳又舒缓,带着乐天知命的悠远浅淡:“若陛下一直没有皇子降生,多半便是本王……赵家的江山要赵霁顶起,赵霁绝无二话;若陛下有旁的人选,本王也可以安心做个闲王,绝不生不该有的心思。”

    得之非幸,不得也无憾。

    陈启文望着他的眼睛,恍惚觉得这人有些陌生起来。眉眼还是熟悉的眉眼,是个挺秀气的年青男子,总是满脸带笑,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