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比从前讨喜一些。”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条细长的肉脯,逗弄似的引她来咬。

    秦素问捂了捂脸, 扭着头避开那根肉脯。

    她毕竟还是个人呢。

    这些日子在宣王府, 赵霁特意嘱咐厨房,为她备了许多鸡丝鱼丝, 还有各类奶制品用来磨牙。怕她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专门打了金碗金碟给她用,用餐时坐在宣王爷金尊玉贵的大腿上,简直是帝王的待遇。

    医续断有些遗憾地把肉脯丢开,取出丝滑的绸布擦干净手指,“这是我亲手做的。”

    “我打回来的。”燕赤霞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两百年的雉鸡精,肉质紧致,味道鲜美,还能滋阴补阳。”

    胡三姐偷偷翻个白眼。

    两百年!秦素问暗戳戳瞥一眼丢在地上的肉脯,略略有些迟疑。她仰脸给赵霁一个眼神,授权让他做自己的发言人。

    赵霁问:“这东西能助启文恢复吗?”

    医续断扬一扬唇角,“不能。”

    赵霁与秦素问同时舒了口气,却听他又道:“但我如今还不想帮她复原。”

    “哈哈哈哈!”

    燕赤霞在一旁放声而笑,乐得东倒西歪。这少年人平日端的是超绝出尘,清旷淡定,但时不时的呛两句嘴、做些狡黠的恶作剧,整个人便骤然显得鲜活起来,有了人间烟火气。

    医续断轻瞄他一眼,眸光温和而怜悯。

    燕赤霞昂然与之对望,丝毫不惧。谁知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他便“咩咩”两声摔下椅子。

    摔得有些疼,燕赤霞茫然环顾四周,摆动两下自己灰扑扑的羊蹄子,故作深沉的站直了身子。

    变过一回小娃娃,他应该淡定了。

    秦素问是怎么变的小花狗,在场没人亲眼目睹过。但燕赤霞可算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变幻的,这属实让人目瞪口呆。

    他分明是个昂藏八尺的高大壮士,好端端说着话,怎么竟会有这般异象!

    “只有你吃了那对老妖怪的饭菜。”胡三姐托着下巴,眼波里溢满潋滟的水光,掩藏住其中的幸灾乐祸。

    燕赤霞仰脸定定瞧着医续断,嘴里不住的咩咩,向他投之以控诉。他吃之前瞧过医续断的脸色,见他平平淡淡的坐在一旁,这才放心地用了饭。

    医续断不理他,将那肥墩墩的小花狗觑一眼,嘱咐赵霁:“近半月都不要出门,回吧。”

    赵霁将小花狗抱起,踌躇着看一眼少年人,见他当真没有为秦素问恢复人身的意思,心中莫名有些窃喜。

    宣王府的马车缓缓驶走,黑羊咩咩叫两声,在堂中郁躁地踢踏蹄子。

    医续断摸摸它头上小巧的羊角,在它跳起来顶自己之前用力按住,吩咐胡三姐:“取瓢井水来。”

    胡三姐应声往院里去,用葫芦劈开的水瓢盛了满满一瓢清水。

    小羊惊疑不定地将两人仔细端详一遍,不懂喉咙里为何会忽然升腾起强烈的渴意,“咩?”

    “喝吧。”医续断闲闲坐在柜台边,信手翻捡药材。

    胡三姐把葫芦瓢往黑羊嘴边送送,燕赤霞探头不甚熟练地舔了一口,井水凉凉的,怪好喝的。他谨慎地查看了自己的身体,发觉没有什么异样,便伸长脖子,咕嘟咕嘟将水喝完。

    “咩——”

    他忽然便觉得皮子痒,四蹄飞扬着在地上扑腾起来。

    “这是……”胡三姐疾步退开数尺,撇清道:“我可没害他!”

    地上的落尘还不曾拾掇干净,被羊蹄子搅扰得尘土飞扬。医续断透过雾蒙蒙的灰幕,看着不住翻腾的黑羊,朝胡三姐道:“寻个野寺听两百年佛经,自赎杀孽,不得再行恶事。”

    胡三姐怔愣在地,“那,老爷不用妾身侍奉了?还有妾身的四妹……”

    这些时日以来,她每日和燕赤霞合作捕猎,供奉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年人,心中已认定自己是他的仆役,谁知道竟不是如此。

    “胡四还有用。”

    胡三姐咬咬嘴唇,一闪身化作黑烟,霎那便去得老远。

    做妖精自由自在,想勾人便勾人,玩儿腻了便随手杀了,做的隐蔽些,常常转换个居所,便也没人知道是她做的,就是知道,轻易也寻不到她。

    这遭被燕赤霞作法抓住,她还当要晦气一辈子,谁知道自由来得这样快!

    医馆里,烟尘已散了干净,燕赤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里迷迷瞪瞪的,面色微微发白。

    “你就这么放她走?”

    他的舌根发硬,吐字不甚清晰,眼睛里的控诉却很是鲜明。

    “此去倘或作恶,我自会收她。”医续断浑不将小小的狐妖放在心上,也不觉得她手里的三条人命有什么大不了。

    燕赤霞知晓他并非人族,也没法和他争辩什么,静静躺了一会,忽然问他:“小秦、小秦这些日子以来,就没喝过水?你也不告诉他们知道?”

    这分明是很好解的巫术,只要饮用清水便能化解,哪怕事先并不知道,误打误撞也能解开。

    医续断屈指在桌上点点,笑道:“许是王府里,从来不喝白水。”

    燕赤霞啧啧一声,察觉四肢恢复了力气,便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常听人说皇族奢靡,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好事。”

    他倒有心见见传说中的酒池肉林,可惜如今的天子还没有昏聩到这个地步,一直无缘在酒液玉池中徜徉。

    心中暗暗有些惋惜,燕赤霞摸摸下巴,犯起了酒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