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启耘也似乎有所触动,那张向来平静如潭水的脸上,突然微微起了一丝波澜,可很快又变得沉沉的,再也没有半点表情。

    那足以倾倒众生的笑容,竟似无法感染到他,只见他微微颔首示意,却始终抿唇不语。

    酆承煜与他刚一接触,便察觉出这人年纪虽轻,性情却似乎并不爱与人热络。

    可也没想到,自己好歹也是位美男子,从方才掉进他怀里到现在,竟连一句哪怕只是寒暄话都不肯说。

    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底露出点点兴味。

    “看兄台背着个包袱,不像是本地人,是来洛城游历的侠士吧?”

    似是不经意间地利落斜侧下身,酆承煜一拳撑住额角,胳膊肘抵在青砖墙上,恰巧将瑶启耘正要绕过他的去路给挡住:

    “洛城虽是豫朝的都城,可这个年头,皇家官员却着实办事不力!在下住在献城的时候,官税又涨得那么严重,可今日不过出来喝点凉梅酒,却被酒楼的无赖看上,而对在下穷追猛打,也没有官兵过来管管!”

    “无奈四下走投无路,只好从酒楼跳下来逃生。这大热天的,实在是令人心寒!”

    他的另一只手,变戏法般突然变出一把玄色聚骨扇。他眉眼弯弯的,对着瑶启耘轻轻摇开:

    “而兄台却愿意出手相救,如此心善,又恰恰生得一副叫人心生欢喜的好模样,在下真是因祸得福,幸会幸会……”

    这本是夸奖话,可语气中却流露出些许轻佻,在瑶启耘身上显得收效甚微。

    他的眉头,随着那后半句的话音,再次微微蹙了一下。

    咦?不爱听这种话?

    折扇依旧轻摇,为两人带来清凉的风,酆承煜微微低下头,朝瑶启耘浅笑出声:“那——作为方才救命之恩的回报,在下想请兄台一齐去东巷的云鹤楼,饮碗青果汤,消解掉这闷热的暑气,如何?”

    瑶启耘默然。

    东巷离皇宫的位置,也就是自己的目地的,刚好相反。

    而且,这位看似弱气的富家弟子,虽外貌出众,言行之间却是轻浮有余。

    片刻后,他的口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被拒绝得直截了当,酆承煜倒是半点尴尬也没有。收起折扇,扇柄敲在掌心,发出闷闷的响声,他的口吻略带遗憾:

    “可能兄台有所不知,云鹤楼熬制的青果汤,甫入口时酸酸甜甜,且余味清爽绵长,夏日里尝起来叫人好生愉快,就连当朝的皇帝也都赞不绝口……”

    说话之间,他伸出右手,很是自来熟地握住瑶启耘的一只手腕,作势想把人往云鹤楼的方向拉去。

    拿着扇柄的手升起拇指,虚抵在颊窝上,他的笑颜愈发灿烂:“在下担保,兄台会喜欢的。”

    瑶启耘宽大的袍袖在风中轻舞,他右衽的袖口上,用白线绣着一只仙鹤,正展翅欲飞,淡雅而洁净。

    他站在原地,脚步不偏移半寸。虽被人缠得有些无奈,面上却始终寡淡漠然。

    ……有点意思。酆承煜桃花眼不觉眯起,眸底的玩味愈演愈浓。

    张口还待要说,却忽然偏头侧耳倾听,恰时浮生酒楼传来踢踢哒哒的下楼声,伴着一阵叫骂,吵吵嚷嚷的。

    每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里,俱夹杂有「酆承煜」这个名字。

    在人声喧哗的古街上回响,听来颇为令人面红耳赤。

    酒楼前宽敞的古街,因先前被酒客跳窗的事一闹,游人已变得稀少。

    对街的染青色石墙前,站着手牵着手的男子。

    两人衣袂在风中不时扬起,一袭白衫赛雪,另一袭是红衣似火,两两相映成趣。

    从酒楼门匾看去,美得像是一幅绝世的画卷。

    同时也显得颇为打眼。

    酆承煜的笑容渐渐僵在唇边,他侧过脸,朝牌匾频频观望着。

    很快地,酒楼门口冲出几位块头如铁塔的大汉,甩着粗壮的臂膀,直直朝他猛袭而来。

    为首的是身穿暗绿锦袍的青年,他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却面带煞气。

    凛冽似刀的目光,剜在酆承煜身上。他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口中恶狠狠地大声呵斥:

    “酆承煜,昨日勾引我娘子,今日我古无双,便叫人断了你命根子!”

    酆承煜苦笑一声,相比该有的恐惧,他脸上更多的却是无奈。

    拉住瑶启耘的手在慢慢松开,他再度躬身,拱手行了个江湖礼,略表歉意:“在下得先行一步,不能带兄台去喝汤了,但欠下的恩情,改日定会报答。”

    话毕,拼命倒腾着两条腿,往东南巷边闪身而去。一溜烟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瑶启耘凝视着那抹踉跄着拐入胡同的身影。

    一丝怜悯交杂着疑惑,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