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飞点点头,微微偏过身,将视线落入车窗外。

    汽车很快驶回陈家。一栋充满古风的豪宅。

    韩家是燕京新贵。

    陈家跟薛家都是老牌豪门,是再过一代,就能孕育出贵族的豪门显赫。这栋豪宅已有数十年历史,许多细节都透漏着暴发户无法想象的底蕴跟厚实。陈逸飞喜欢别墅内的风格和对细节的处理。这些都是陈家前两代人耗费半世纪打磨出来的,是足以让人心生敬畏的产物。陈逸飞对此甚感骄傲。可对于永远对他不曾百分百信任的陈家老爷,他却并没多大的尊崇。或是敬仰。更多的,是一种畸形的仇恨跟愤怒。

    陈逸飞是个温润公子。这是全燕京都认可的事儿。他还是一个学识渊博的智者。这是燕大教授们公认的。他更是一个温柔的哥哥,这是陈雪琴内心深处的想法。

    陈逸飞。

    一个响亮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发红发紫到全国公子哥都拿他当偶像,当模范纨绔学习的榜样。

    他的身上,笼罩着无数光环。是一个堪称完美无缺的男人。

    可这个世界真有完美的男人吗?

    这个世界,真有连细节都能做到毫无挑剔的男人吗?

    如果有,那也是一种畸形,一种可怕的完美。

    这个世界没有完美。林泽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他相信陈逸飞是个变态,是个斯文儒雅的背面,隐藏了畸形恶毒一面的变态。

    陈逸飞完美吗?

    他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掩饰得好,比任何人都能驾驭完美这个身份而已。他并不完美,甚至很可怕。陈逸飞是这么理解自己的。

    聪明的人都喜欢自审。只有这样才能不断地提高自己,修饰自己。陈逸飞对此很有造诣。所以他能做到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他自己却能找到。致命的毛病。

    陈逸飞在前些年,跟普通的纨绔三世祖没什么两样,至多是讲义气点,对自己认定的朋友够哥们一点。多的就没了。

    忽然有一天,当他出现连死党麦长青都跌碎一地眼镜的变化时,陈逸飞蜕变了。

    并不是大彻大悟,朝好的方向发展。而是他知道了一些他宁可一辈子不知道的东西。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变得完美,变得无懈可击。

    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肯定是有原因,有目的的。陈逸飞有,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一个人将一件事儿埋藏得太久太深,通常都会发生一些畸形的变化。直至这个种子生根发芽,将会散发出强烈的连锁反应。

    陈逸飞对此并不介意,在他看来,藏着点事儿,用点儿念想,才能走得更远,走得更持久。

    若失去那个动力,他将变得毫无斗志,将对生活毫无兴趣。

    “哥,你怎么啦?”

    下了车的陈雪琴见陈逸飞仍坐在车内沉思,不由好心提醒了一下。

    “没什么。”陈逸飞迅速回神,淡淡摇头道。

    “噢。”陈雪琴也没追问,含笑道。“我先去看爹地啦。”

    “雪琴。”陈逸飞走下车来,喊住了陈雪琴。

    “嗯?”陈雪琴转过头,面露迷惑。

    “假如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你会如何?”陈逸飞莫名其妙地说道。

    “啊?”陈雪琴满面好奇地说道。“什么不再是你?”

    “或许我会变得让你无比憎恨,变得让你不敢相信,变得——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陈逸飞很艰难地解释。

    “怎么会。”陈雪琴释然一笑,说道。“你永远是我亲爱的哥哥呀,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恨你,更不会不原谅你。”

    陈逸飞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去吧。”

    “嗯。”陈雪琴转身向大厅走去。

    陈逸飞却愣在原地,目送陈雪琴进去之后,方才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道:“你放心,我会变得让你一辈子不肯原谅的。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你不需要家人?”

    忽地,一道幽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陈逸飞头也不回,便知道是天下第二的声音。淡淡道:“我本没有家人。”

    “他们呢?”幽冷森然的声音询问道。

    “我当他们是,他们就是。我当他们不是,他们就不是。”陈逸飞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真奇怪。”天下第二评价道。

    “你不是一样吗?”陈逸飞反问。

    “你也不需要朋友?”天下第二岔开话题道。

    “我希望我能有朋友。”陈逸飞说道。

    “你本可以有朋友。”天下第二说道。“他将你当做朋友,但你不拿他当朋友。”

    “你又知道?”陈逸飞淡淡道。

    “至少没将他完全当做朋友。”天下第二说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陈逸飞皱眉。

    “你又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喜欢感慨了?”天下第二平静地说道。“告诉你那个妹妹你会变,会变得面目可憎,会变得让人恨一辈子。这,像你吗?”

    “不像。”陈逸飞摇头。

    “这么多年来,你从没向任何人感慨过。一次也没有。”天下第二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