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对方知道我也住在横滨,他就打开了身上碎碎念的开关,一有空就在念叨个不停。

    据说,他的那位假正经朋友吐槽他,“……这不就是个痴汉变态吗?”

    他为此找我为他正名,说什么只是进行积极而有意义的文学交流。

    不知道他是不是痴汉,我只觉得怕是莎士比亚的戏剧都没那么变化多端。

    太能演了。

    时间就这么消磨着,侥幸我身体素质不错,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听罗生门说,镜花也并无大碍,看来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虽然或许只是微薄之力。

    又过了几天,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健康。

    我用了三个非常,实在是想说明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我想出院。

    我和医生、和中也每天都要唠叨几遍,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无趣的复读机。

    不然怎么会没一个人搭理我?

    偶尔来看望我的道造先生也是如此。要知道在除开交稿以外的事情上,他可向来很顺我的心意。可他现在却置若罔闻。

    即便我拿出出院了就能好好写新篇的理由拉拢道造先生,他也毫不动摇,反倒说了这么一番话。

    “老师,是一两个鸡蛋重要还是会下蛋的母鸡重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吧?”

    道造放下了他让夫人准备好的便当,瞥了我一眼,“还是说在老师眼里,我就这么短视?”

    我被道造先生的话噎个半死,本来想说的话也难产了,心情十分复杂。

    中也倒是拍着床哈哈大笑起来,“文化人就是文化人!芥川,会下蛋的金鸡,哈哈哈哈。”

    好吧。

    既然此路不通,便走羊肠小道好了。

    等到道造先生离开后,我第三百二十一次对中也说出“我要出院”这几个音节,中也也正好要开始他的第三百二十一次拒绝。

    然而,这次打断我们之间例行程序的不是中也,而是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谁?”中也问。

    “是我,国木田,我给老师带了些东西。”

    国木田边说边推开了门,我和中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他捧着一扎漂亮的花簇,我没能认出那是什么品种。像大丽菊、又像牡丹,但确实非常非常漂亮,连杂乱无章的枝丫也透出一种生机之美。

    说是看我,但国木田倒先去和中也寒暄了几句。直到中也佯装频频看表,国木田这才坦白,“中原先生,我想和老师单独谈谈。”

    中也戏谑地说,“早说不就行了?”

    国木田顿时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尴尬。

    这就好像你凭空唱了一场大戏结果人家把你看拿得透透的,却一副“我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样子。

    不过中也到底只是开个玩笑,他很快离开了房间。

    于是只剩下我和国木田了。

    国木田把花簇插到了床头归的花瓶中,他坐在床边,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我等待着他开口。

    国木田是那种性情深沉的人,褒义意义上的。哪怕心里破了个洞,他也会好好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走下去。

    不管是听到苍之使徒便不顾求证直接赶了过来,还是反复再三的强调,又或者如今稍微释然的心情……

    看来国木田心底藏了不少秘密。

    但再深的秘密都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坚持理想过了头会怎样?”国木田紧紧攥住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必将走所谓理想与偏执向另一个苍之王的结局?”

    我有预感国木田会问我一些事,但我从未想到会是这么消极的话题。

    这和我对于国木田的认知完全不符。

    比起侦探,他更像是个诗人,敏锐而温柔。因为头脑敏锐,不得不直视地面的许多苦痛,又因为有颗温柔的心,所以又常常仰视天空。

    他像是完全契合卡莱尔历史观的英雄人物。

    双脚永远踏在大地上,永远直面人生的风雨,却时不时飞到天上去看看孤高的云。国木田常常会拿着一个命名为理想的笔记本,按照上面的规划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

    每做到一件事,每前进一小步,他便离理想更近一步。国木田将理想贯彻始终。

    这才是他。

    我问国木田,“你读过卡莱尔的英雄论吗?”

    国木田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肯定在奇怪本该回答的人怎么提了问题。

    “在还是私塾老师的时,我很喜欢那本书,至今还记得那句……”

    “高峰的云哟。”我接上了国木田的话茬,笑着看向他,“是它吗?”

    其实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国木田的眼睛便亮了亮,并不是因为他受到了鼓舞,而是纯粹找到同好的欣喜。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高峰的云一定又自由又美丽吧?想飞到天上多看看云不是理所当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