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笔拙劣、文体也不过如此、也没有和乱步先生那般精妙的创意、资历和德行也不像夏目老师那么出色,如何当得起这种称赞?

    好难为情,好尴尬,老师怎么能这么、这么……斟酌了半天,我也憋不出个恰当的词。

    连形容都这么难,夏目老师话中的令人害臊成分可见一斑。当我和中也这样辩驳时,中也哈哈大笑,却从不说理由,请求也罢,佯装恼怒也罢,都不管用。

    他就像个复读机般的只会说“你就是这样啊笨蛋。”

    事情各种各样,着实让我有些应接不暇。不过很快我便没有空再操心横滨了。

    四月的某个下午,东京大学开学了。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惠风和畅,学院路两边载种的樱花树昂首挺胸,纷纷扬扬的樱花飘飘悠悠洒了满天,漂亮极了。有只傻乎乎的白鸽似乎也沉醉在这样的景色中,以至于丢了方向、一头撞在了坚实的白杨树上。

    白杨的枝丫咔嚓一声响,罪魁祸首白鸽却毫无所察的,居然又飞到我这里撞了我一下,然后仓皇逃离。

    不知为何,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忽然强硬的、压倒性地撞入我的大脑,挤占了我每根神经。

    自今天起,芥川龙之介就正式成为东京大学英文系的一名学生了。

    从前已成灰烬,往后皆为序章。

    然而不过隔天,这股念头便呜呼一声哀鸣后就此没了声息。

    因为津岛修治给我寄了一封信,东京大学邮电室通知我取的。

    老实说,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哪个大家子弟假冒了津岛修治——也就是太宰。毕竟以我看,太宰之前的文风、措辞、语调与其说是朴实,还不如说是无赖。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了。他的口吻忽而添上了恐慌,措辞之间极小心谨慎。这点从他信中大量的谦敬格使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封长得过分、又极不符合太宰风格的信说来说去,其实就最后一句话有用。

    【我想就某篇小说申请芥川赏。】

    第52章 我做评委

    太宰以津岛修治身份随信寄来的小说名叫《goodbye》,????依旧只有节选片段。看来他还没完成,????不过已经打算以这篇文章参选了。

    何况芥川赏并未真正设立起来。上次征稿虽然收到了不少来信,于此同时评论家们的微议也纷纷插上翅膀飞到我这里,即使现在也仍有顽固的家伙追问不休。

    这样看来,????太宰这信倒像是个预告——他要真真正正以一个写作者的身份自处了。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及太宰的《梅勒斯》了,????以我个人之见,那确实是一篇灵气十足的小说。如果考虑到太宰治以往的经历和性格,更是稍微有些出人意料。

    但我想它是件好事。

    我在向前看,????中也在向前看,所有人都没有停下脚步,就连横滨也不例外。

    就像一本书,它或许早就泛黄、边边角角要么是被粗心的主人压卷了,????要么被贪吃的老鼠啃了个洞,????也或许更糟,????还残留有食物的残渣、神明瞌睡时留下的口水……但只要翻过去,????一切都是崭新的、光亮的。

    我原意打算把这话当做回信寄给太宰治,临到头才发现这话怎么怎么不对劲,透着一股子时下那种悲秋伤春之气,酸得牙都快掉了。

    仔细想想,搞不好太宰暗地里要笑话我呢。于是我把这些全都按下不表,????而是好好鼓励了他一番,????夸他津岛修治是个有才华的人。

    我自觉非常贴心地照顾了他的心情,????因为我压根半点没提梅勒斯和太宰,????毕竟,太宰不知是真傻还是装的——居然把津岛修治和太宰治分得一清二楚,瞧他那架势,倘若我不是当事人,估计早就信以为真了。

    回完信以后,我便如先前所想就此翻篇。

    抱着这样崭新的心情,我结识了不少同窗,其中与我感情最密切的是叫菊池宽的家伙。他看起来家世不凡、交游广泛,拉着我和中也参加了不少文会。

    某次文会上居然巧合碰到了夏目老师,后者顺势当众介绍道。

    “这是我夏目漱石的关门弟子,芥川龙之介。当然,你们或许更习惯他另一个名字——我鬼。”

    自那之后,赞誉和欣赏朝我铺天盖地涌来,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只因为藏拙而不敢露出锋利爪牙的苍鹰,可我知道哪里是藏拙,分明是爪子还不够锐利,亮出来只会惹人笑话罢了。

    因而我更加奋进,或许是新的环境更令人灵感充沛吧,我接连有了创作的念头,有些想法连夏目老师也赞不绝口。

    有天,我拿着名为《鼻子》的小说去找了他,夏目老师当即愣了一会,他情不自禁把大烟斗扔在了一旁,烟斗边缘还冒着几缕白烟,零星的火花在扑闪着。

    我被吸引了心神,一时半会居然也没有听到老师的话。等他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下,我才回过神来。

    “芥川,是时候了。”

    我眨了眨眼睛,夏目老师也学我般眨了眨眼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笑意。

    “如果再有人质疑你的资历,就把这篇小说甩到他们面前吧。老家伙们会羞愧不已的。”

    接下来我和老师商讨了诸如评选规则、投稿时间、涉及题材之类的琐碎小事,当然也少不了最后的评委选定。

    夏目老师提名了安吾,其实我本来想选国木田,但又觉得他性格到底是宽和好骗了些,还是等他多积累些经验再谈此事。何况,他现在应当正处于创作高峰期,我也不忍用俗事叨扰他。

    转而我想到了中也,他是我的挚友和奖项的发起人,当个评委似乎也理所当然。只是还是令人头疼不已的资历问题,不过夏目老师却摆摆手,说出了让我大跌眼镜的话。

    “第一届吧,名气和钱到位就行,你的好友菊池曾私下和我说,有拿出积蓄当做奖项起始资金的打算——”

    “这、这怎么好?”

    虽然仅仅只有几个月的相处时间,但菊池已经以他的宽厚深深折服我了。中也身在的法文系,和我的课程有诸多不重合,因而这些日子以来我都是和菊池——这位新结交的友人同出同行的,他对我也颇为照顾,如今再受他好意真是……惭愧不已。

    夏目老师让我放宽心,我又如何能放宽心呢?这股焦虑直到研修结束,走在回住所的小路上,也依旧没有得到宽慰。

    因为我又想到,我也蒙了绫小路的不少恩惠。旧事先不提,就说最近住所选择问题。

    东大是一流的大学,附近的房价也是顶一流的。要想免于通勤之苦,就不得不大出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