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连绵。江南的雨,带一些朦胧、轻柔,点在金陵城中。

    一艘小船在凄迷的雨雾中缓缓的从秦淮河上而来,停在武定桥。苏诗诗一袭白裙,撑着油纸伞,带着小丫鬟丹儿从船上下来,转进和安街,走进住处。

    自成为江南花魁之后,她还没有回过这里。一直都在林大家介绍的晓梦阁中忙着应酬、交际。

    林大家最近也忙着帮晓梦阁的金妈妈应酬。花魁大赛结束后这几天是各大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撮合各种交易,富商们少不了要意思意思。她虽然已经赎身退出,但适逢其会,多年的情分,这点小事自是要帮金妈妈的忙。

    “苏姑娘回来了。”进后院的路上碰到管家元伯。苏诗诗微笑着打了招呼,“三爷在家里吗?”

    “三爷啊,三爷在的。”

    苏诗诗问了情况,带着雨意,径直到贾环的书房中见他。书房的门开着,空气流通,贾环正在书桌后读书、做笔记。苏诗诗抬手,轻轻的在门扉上轻叩两声。

    “咚咚!”

    贾环抬头,见是一身白裙的苏诗诗,清丽娴静的站着门口,在午后的光线中越发的显得她身姿优美。十九岁的姑娘,充满玉女般的神韵、风采。

    贾环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鹅毛笔,“诗诗姑娘来了。怎么样,江南花魁,最近感觉如何?”

    苏诗诗抿嘴轻笑,娇语道:“三爷这是在取笑诗诗吗?”说着话,走进书房中,盈盈的向贾环行了一礼,很正式。但是并没有说道谢的话。此时无声胜有声。感激,在她的心头。

    是眼前的少年将她捧到了江南花魁的位置上。虽然和人分享,但实际上是独享这个荣誉。她来金陵、江南这一年多的梦想就此达成:天下第一名妓。

    在京城中时,她受到龙江先生的庇护,受到贾先生的诗词捧高,但是当时年少,并没有天大的感触。而这段时间在金陵,在困境之中,接受贾先生的帮助,雪中送炭,令她深有触动。

    贾环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苏诗诗起来。他注意到苏诗诗对他的称呼。“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各取所需嘛!事情都过去了。你不给我讲讲你最近的风光?”

    苏诗诗很自然的走到贾环的书桌边,给他添了茶水,倚在书桌边,娇嗔的笑着道:“别人都恨不得诗诗欠他的人情,唯独三爷却不肯要诗诗的人情。”

    她的笑容中有着真诚、娇媚。不似她待客时的公式化的微笑。

    贾环就笑着摇头。他现在要装逼的话可以来一句: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不过,他只是很欣赏苏诗诗,并没有那种想法。他和苏诗诗太熟了。早在雍治九年就认识。

    苏诗诗莞尔一笑,和贾环接触的越多,就知道私下里他很随意。偶尔出格亦无妨。轻声道:“花魁固然风光,也有难言的苦楚之处。迎来送往,生张熟四的场面活也是劳心劳力。诗诗当时年少轻狂,骄傲自诩,想要当天下第一名妓。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幼稚。三爷,我应酬完江南的事情,就打算回京城。你什么时候会回京城啊?”

    “你这是登临绝巅之后才有的感触吧?很矫情啊。京城第一名妓是你,江南花魁是你,说你是天下第一名妓有人不服,但也差不多离吧?”

    贾环笑着倚在椅子上,偏头看着苏诗诗美丽的容颜,“我?雍治十三年底吧。返回京城准备来年的春闱。”幽香阵阵,距离很有些近,用目光能感受到她薄薄的夏季衣衫下青春娇美的身体的美好、活力。

    苏诗诗笑了笑,捋着鬓角、脸蛋上还带着雨水的发丝,忽而俯身,柔软的红唇亲吻在贾环的嘴上。

    贾环一下愣住。

    苏诗诗吻过之后,仿佛完成了一件心愿。白腻的脸蛋上绯红的要滴水一般,呵气如兰,快步从书桌后逃离,往门口走去。

    等她走到门口时,贾环回过神,喊道:“诶……”就这样就走了?这是几个意思。

    苏诗诗回头,扶着门扉,轻声道:“诗诗预祝三爷春闱夺魁。”说完,夺路而逃。她的好友刘如烟这几天打趣过她。贾环中秋那晚在船上可不老实哟。她其实愿意将她的清白之身献出。

    只是,事到临头,话到嘴边,她只是献上一记香吻作为报答。可即便如此,心中似乎给某种饱满的情绪填满。颤栗的触感让她的心仿佛漂浮在云端。

    第351章 来自江南的信

    初夏的雨到晚上还没有停歇下来。庭院中雨声淅淅沥沥的响着。明亮的客厅之中,点着蜡烛,贾环和黛玉、裴姨娘等人在一起吃着饭,偶尔失神。

    晴雯、如意、紫鹃、袭人她们几个丫鬟在旁边另外一桌上。贾环不怎么说话,客厅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

    黛玉清亮的眼眸,盈盈的一扫,眸光潋滟,问道:“三哥哥,苏姑娘说她不日要去扬州,你去吗?”

    苏诗诗下午从贾环的书房出去后,又去见了黛玉,告知她的行程并致歉。她才给黛玉上了几天的“音乐课”。之前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给中断。现在是各种应酬。而不久的将来,她则是要返回京城。在京城她倒是有时间,可是黛玉住在荣国府里,她这样的身份,怕是进不去的。

    贾环道:“我去松江啊。妹妹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贾环答非所问。“咯咯!”厅中忽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黛玉促狭的娇笑。裴姨娘温婉的笑着摇头。晴雯、如意掩嘴娇笑。紫鹃笑的抚着胸口叫“嗳哟”,袭人也是低头轻笑。

    谁都知道下午苏诗诗来过。三爷答非所问,只怕和苏姑娘有点关系吧?只是,吃饭都能走神啊?

    贾环反应过来,苦笑着揉揉眉心,道:“林妹妹……”

    他还在心里推敲苏诗诗到底是什么想法?结果被黛玉敏锐的觉察到,打趣了一回。

    他并非感情上的初哥。但给一个大美人主动送上一记香吻,还是很有些触动、暗爽。苏诗诗应该是感激的成分居多。不过,这美好的一吻,大概会被他记住很多年啊!

    他不会因苏诗诗这一吻,就有“金屋藏娇”的心思。挟恩图报这种事,他是不屑于去做的。要看人家姑娘的意思。关键是他不知道苏诗诗什么意思啊!

    他之前对苏诗诗有多少欣赏,现在就有多少好感。他也很想再和她坐下来说一会儿话。只是,谈感情这种事,他现在没有时间。而且,苏诗诗马上就要离开金陵,在江南各大名城转一圈后回京城,而他还要等一年之后才会北返。

    他和苏诗诗的关系未来如何,估计要看缘分。

    又想起苏诗诗临走前的回眸,美丽无端:诗诗预祝三爷春闱夺魁。只是,状元哪里是那么好考的?那是将国朝几十万读书人不放在眼中。

    贾环心里笑一笑,趁着黛玉几人都在,宣布道:“我过两天要去一趟松江府。约莫一个月后回来。你们在家里好好的啊。有事情吩咐元伯去办。”

    写信回贾府之后,他现在要去办他来江南的第二个目标:留后路。他手头差不多有六千多两银子,拿两三千两在松江府华亭县置办住宅、土地够了。

    ……

    ……

    五月中旬,金陵的花魁大赛的结果、词作、传闻在江南各地缓缓的流传时,贾家派到苏州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的贾蔷、单群、赵天梁、赵天栋等人的行程已近尾声。手头的五万两银子才花出去六千两。

    没办法。环三爷明言只准拿一成的好处费,谁都不敢乱来。环三爷就在江南,苏州唱戏的女孩子卖多少钱一个,他能不清楚?

    不过,随行的单群心中颇有怨气,时不时的说几句怪话。倒是贾琏乳母赵嬷嬷的两个儿子赵天梁、赵天栋比较老实,没有拱火。他们俩好不容易是老娘求了琏二奶奶才有办事的机会,又是第一次出来,心理预期比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