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后,贾环在燕王宁淅的陪同下,到西城外的周家做客、吃酒。

    三月底,立夏已过。酒宴设在周府省亲别墅的一处楼阁中。二楼中,雕梁画栋。飞檐画角。从轩窗中俯瞰整座花园,楼台水榭,连绵相接,风景如画。别具一格。

    当然,比之贾府的大观园还是要逊色一筹。周家只是因周贵妃、燕王而起。而贾府在贾元春封贵妃之前,就是老牌的勋贵,自开国以来的百年世族。

    小厮,丫鬟们都在楼下听候。二楼中,一方雅致的八仙桌,陈设着美酒佳肴。

    周伍闵举杯,敬贾环,四十出头的男人,可以看得出来年轻时,亦是很帅气,但面相很有些苍老,声音有些哽咽,道:“在下代表周家阖府上下八百口谢贾先生援手。若非贾先生相助,恐怕……”

    说着话,眼泪就流出来。连忙撇过脸去。

    “舅舅……”宁淅轻喊一声,心中很难受。他时年15岁,白净,文弱的少年。

    贾环对周伍闵感官不错,很容易让他想起他的已经去世的舅舅赵国基。将杯中的酒饮尽,温和的一笑,道:“周议谏,都过去了。”国朝贵妃家族中的家长,一般都是册封正三品散官的议谏大夫。当初贾府的贾赦是一等将军,自然不用再专门册封。

    宁淅轻声劝道:“是啊,舅舅,都过去了。”

    前日,先生去和晋商中的太谷系、祁县系的两个当家人谈了谈,随后,百川通在京城里设立的票号,就被贾府挤兑的拿不出一两银子来。接着,真理报、贾府旗下的京城日报都加以报道。满城皆知。百川通信用破产,被迫离开京城。消亡,只是时间问题。

    “嗯。”周伍闵点点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道:“让贾先生见笑了。”

    贾环微微一笑。

    中午的酒宴结束后,贾环喜欢这处楼阁的风景,在这里吹着微风,只留了宁淅在身边。一盘冰镇的西瓜、酸梅汁放在身后的桌子上。

    贾环轻轻的拍拍檀木栏杆,俯瞰着周府中精美的水榭楼阁,问道:“子文,通过这件事你学到了什么?”

    这显然是在教导学生。

    宁淅心中打起精神,想了想,道:“先生,你是说借着发行银币的大势,顺势将百川通挤兑的破产。帮我舅舅出这一口气。先生之才,弟子很佩服。”

    燕王只是中人之姿。

    贾环回头,看了看身边,年龄只比他小一岁,身高却矮半个头的少年,莞尔一笑,道:“子文,你别把宁澄那一套学着。他是怕我怕出心理阴影来了。”

    宁淅轻笑着,低头,亲近的道:“是。”

    贾环点点头。挤兑百川通,动用的是黛玉存在他这里的百万两银票。既然贾府已经开设“银行”,这笔钱,自然要存在贾府的银行中。贾环倒不会迂腐到,连改换存款银行都不去做。

    这年头,要改换存款银行,自然是先要将银票兑成银子。而等银币正式发行后,兑成来的可就是银币,硬亏两成。

    贾环轻声道:“子文,你还年轻,政治权谋,可以慢慢的去学。不着急。我是要告诉你总的原则。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对付小人,要比他小人。对付坏人,要比他坏。对付政治流氓,要比他更流氓。明史中,徐阶和严嵩的斗争,你回去认真的研读。回头,将读书笔记交给我批改。”

    众所周知,中国的历史上,只有上一个朝代结束,下一个朝代才会对其修史。而满清的东林党,如狗一般的东西,所修的明史,很多并不公正,诋毁之词很多。周朝的明史,自然要客观、公正的多。

    宁淅应道:“好的,先生。”

    贾环笑一笑。

    他是一个喜欢做计划的人。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当前的局面,书院的同学,先生们,都担心他的处境。但是,他并不畏惧!他从未丧失他的意志和勇气。

    如宁老太师所说的那样:强势的天子,不会有强势的太子。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凡事怕万一啊!假设晋王上位之后,敢于发起对他清算,怎么办?

    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会暗中,慢慢的教一教,影响宁淅。这是他万不得已的一条退路。

    作为现代人,他从来就没有觉得皇帝是神明,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年我若为青帝!

    第693章 黑不黑?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大观园蜿蜒的河流中,荷花满塘,红莲朵朵,碧叶如盖,粼粼清波。邢岫烟一身半旧的衣裳,从河边走过。婷婷袅袅。端雅沉稳,如若闲云野鹤一般。

    她自迎春的紫菱洲出来,沿着河边而行,过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到妙玉所在的栊翠庵找妙玉说话。

    栊翠庵中,花木繁盛。一派夏天迹象。东庵堂的耳房中,妙玉和宝玉正坐着说话。

    见邢岫烟过来,宝玉忙起身迎着,大圆脸上浮起笑容,殷勤的道:“姐姐过来了。外头的太阳可大?怎么没带丫鬟?”又道:“宝姐姐她们在北园里引水,以为流觞曲水,一觞一咏。十分有趣。姐姐怎么没去?”

    邢岫烟一笑,道:“我还有些时日就要出嫁了。忙着做嫁衣。倒是你,为什么不去呢?三爷到府外会客去了。”

    宝玉脸色黯然。他固然喜欢往美女扎堆的地方去,但那种排斥感,他还是能感受的到。前些时日,虽然在满庭芳中,贾环给足他面子,在外人面前鼎力支持他。但,他对贾环的看法,并不会变。因为,林妹妹……

    妙玉一身道袍,身姿修长,容貌美丽,眼眸低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宝玉知道妙玉有些不高兴,便识趣的告辞离开,“今日还有些事,改日再来和法师论佛法。”

    邢岫烟并没有离开,而是微微有些嗔怪,轻声道:“你的性子越发孤僻了。我是来向你辞行的。许家的长辈已经抵达京中,我明日便会搬离大观园,等待出嫁。”

    妙玉微怔。她和邢岫烟有半师之谊。邢岫烟的字,都是当年在苏州蟠龙寺她教的。不想,时隔多年,在贾府重逢。这几年的时光,又将离散。

    只是,妙玉并没有将心中的情绪表露出来。她性情清冷、孤僻。出家多年,内敛情绪,已经成为习惯。

    邢岫烟轻叹口气,美眸看着妙玉,说道:“京中的报纸报道,苏州富商高之令三月份到京中,想要参与铸造、发行银币。如今,即将铩羽而归。贾府不让他参与。我想你,平日并不看这些报纸,说给你听听,或许你会高兴。”

    她本是苏州人,就租住在蟠龙寺里,晚上和妙玉作伴。有些事情,怎么会不知道?

    妙玉自幼多病,三岁便到蟠龙寺出家,带发修行。父母早亡。她本有机会跳出苦海,嫁一个如意郎君。却不料,因容貌美丽,被高之令看上,欲强纳为小妾。被逼的,跟着师傅,从苏州来到京城。

    妙玉表情平静,道:“你且稍坐。我煮茶,为你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