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溥道:“陛下,是的。”他和尹言谈过。尹言建议他主(落)动(井)出(下)击(石),打压纪兴生,扩大政治基本盘。而在尹言看来,他隐约意识到,宋溥宋大学士有可能成为他的政治盟友,支持杨皇子登基。

    卫弘心里叹口气,纪兴生麻烦了。刚才纪兴生的应对很有效果,但宋溥这样的横插一竿子,让纪兴生很被动。

    此刻的情况,用游戏画面来比喻一下,或许会更加的清晰。此时的政治斗争,就像lol,王者荣耀里面偷袭抓人、与反被抓。纪侍郎被华大学士偷袭抓住时,应得很得体,即将脱困。谁知宋大学士又跳出来。让纪侍郎的情况就变得很不妙。

    这时,华墨再补一刀,作揖一礼,进奏,朗声道:“臣无实据,实不敢断言汪璘是何人。臣请圣裁。”

    雍治天子点点头。他大致上明白是怎么个套路了。目光看向纪兴生,有些意味深长。

    衡量一下华墨和纪兴生在天子心中的份量,答案不问可知。

    此时,纪兴生的大脑正在紧张、高速的运转着。心情,则是很有点复杂:郁闷、无奈、忐忑。

    第一,他没想到,纪家数代高官显宦,为国尽忠尽责。但在宁家天子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还是,要看遇到哪个天子啊。听闻太上皇就很有人情味。

    第二,他是不想用和贾环商量的策略的。他待贾环,如同晚辈。曾经直言指点贾环,天子活不过五年。但是,这不代表着,他要支持贾环和楚王作对。

    他的立场还是想中立。但是,形势到了这一步了。他再不用,他自己就危险了。

    第三,他和贾环商量的策略用出来,能否有效呢?五五开吧。

    ……

    ……

    纪兴生再上前半步,跪下,脸上带着悲愤的神情,道:“陛下,臣父曾为朝廷宰辅,臣大伯曾为朝廷重臣,纪氏是闽中望族,此是朝廷天恩。臣正是因为与汪璘交好,所以才敢为他担保。臣刚才言道华丙章查案并不是真相。臣有下情上奏。京中三大皇商之一,刘子宁酒后对人说:青美人内媚,此乃韩先生之计谋。以此观之,永昌公主有罪,但罪不致死,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政治套路里面,有很重要的两招:转移议题、指东说西。纪侍郎全部用上。

    就像刚刚华墨诱导天子的套路,宋溥突然跳出来抢功的套路。

    纪侍郎的意思:第一,天子昏迷这事,锅不能让永昌公主全背了。青美人有一份功劳,楚王的智囊韩谨在设计天子呢。

    第二,满朝文武,包括天子,心里都明白,查玉观音案就是要追究永昌公主的责任。既然永昌公主的罪,没那么大,那玉观音案,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呢?

    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纪兴生的话说完。空气里似乎有一声惊诧声,“嚯……”

    含元殿中,仿佛在无声之中,有一种哗然状!这是个猛料!三位大学士都是庙堂老油条,养气功夫极佳,不会出声,但在那么一瞬间的眼神却全是诧异!

    第一次听说此事啊!

    而御前的公公们,早就是优胜劣汰,被训练出来,天大的事情,都不会有惊叹的声音发出来。因为,这里不是他们发声的地方。

    雍治天子本来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盯着纪兴生。

    华墨预感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侧身质问,语气严厉的道:“纪侍郎从何处听说?一个皇商的话能说明什么?”

    纪兴生针锋相对,冷声反讽:“华大人,青美人是刘子宁从江南物色回来的。你说的他的话能说明什么?”

    宋溥皱眉道:“纪子初,你从何处听说这些话的?你在御前,就是这样奏事?”

    纪兴生避实就虚,没理会宋溥,人还跪在地上,叩首奏道:“臣请陛下下旨锦衣卫彻查。若臣有虚言,请陛下治臣之罪。”

    华墨很干脆的向天子奏道:“臣请陛下治纪兴生御前无礼之罪。以不知道何处听来的虚假消息,公然在御前奏事。罪当削职。”

    宋溥上前半步,弯腰行礼,道:“臣附议。”

    两位大学士持有相同的意见,而且还是领班军机大臣,一般而言,天子会同意。然而……

    雍治天子摆摆手,轻声道:“不必让锦衣卫查了。准卿所奏。”青美人是不是内媚,雍治天子品尝过,自然是一清二楚。

    含元殿中,一片寂静。三名大臣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雍治天子作出裁决后,荡然无存。而华墨、宋溥看着纪兴生的目光,有些疑惑、低沉。神情复杂。这些消息,纪兴生是从哪里得来的?

    纪兴生翻盘了!

    第738章 一剑西来

    毕竟京城四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初夏的日光,在上午九点许,并不算炽烈,柔和的光芒,落在含元殿带着鲜明皇家风格的琉璃屋顶、殿外的朝房,殿后的寝殿。

    “臣等告退……”

    四名朝廷重臣行礼后,从含元殿的寝殿中离开。走在廊檐中,四人俱是一言不发。

    纪兴生落后三名大学士半步。心中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此时,忐忑的情绪自然是没了。贾环的消息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但看天子的反应,恐怕真的不能再真。

    都让人有一种错觉,贾环似乎和天子有默契,当他说出青美人内媚这个消息后,天子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而作为一名政治老手,他很清楚这种错觉,意味着什么:雍治天子的脉络,被贾环完全摸透。

    仿佛,令人穿越时空,到了明朝嘉靖年间的那个舞台上:严嵩一封奏章的最后几句话,令徐阶失势;严世蕃一言而定人生死;徐阶隐忍老辣,一封定罪奏章,令嘉靖皇帝御批,斩严世蕃。

    看今日之朝堂,谁主沉浮?纪兴生心里禁不住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失笑。收拾起自己的心情。

    天子同意他的请求,对汪璘从轻发落。这其实,意味着华墨对他的攻讦,到此为止。这令他摆脱“麻烦”。

    但,要考虑到华墨作为宰辅的威望,在奏章都已经上来,朝堂内外都知道的情况下: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汪璘被贬出朝堂,玉观音案就此落定!

    这让他在解决自己的麻烦同时,又为友人难过。汪璘的才干,都是很不错的。可惜,没有再为国效力的机会。同时,作为闽中官员的领袖,他心中对此次政争,很有看法,有些话要说。华墨明显是拿他立威。

    纪侍郎心中的情绪混合着,跟着三位大学士走出含元殿。阳光落在,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