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解释道:“明达生前有一笔赔偿金,这次老人去世以后政府发了安葬费,多余的钱会一起存下来。按理说,你们是他的直系亲属,除你们以外,找不到合适的监护人,请你理解一下,许立才13岁,是未成年人。”

    女人一听钱的事情眼睛直发光:“多少钱啊?够不够养他到18岁?”说着,她撇了撇嘴,“我们那个地方虽然比不得南京城市里,在比较偏郊区的地方,但是吃穿用度样样是需要花钱的。”

    杨振华心里一沉,对此有些担忧,“你的意思是不愿收留他?”

    “他奶奶不是有房子吗?”女人见杨振华不肯透露具体金额,言谈间觉得这个人条件应该不错,如果惹怒了他,恐怕也不太好,顿了顿才说:“让他住原来的房子,我们作为亲属,时不时去看望他就行了。再说了,他不是已经13岁了吗,再过5年就成年了,没那么难熬吧?”

    杨振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桌面上的手机震了震,他起身道:“我接个电话。”

    是警察的来电,问许立后续的安顿情况,杨振华将许立舅舅那边的情况客观陈述了一遍,“就是这么个情况,他们应该不太愿意。”

    警察同志说:“再联系一下他的姑妈,总得想想办法吧,那么小的孩子。”

    杨振华同意了,挂了电话,他朝卡座走过去,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已经走了,杨振华拦住服务生,“这里的人呢?”

    服务生说:“已经走了,她刚才还打包了不少甜点,说您这边一起结账。”

    杨振华心情很沉重,把许立交给这种人照顾,他怎么能放心?

    结完账,杨振华驱车回了家,好在家中一片宁静,杨嘉佑和杨嘉羽没有再拌嘴,许立在客房安静地做作业。他走到厨房,跟妻子说了这个情况。

    徐瑛愁容满面,良久才说:“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我能接受许立住在家里,但嘉羽是那样的情况,学习十分吃力,老是在班里拖后腿,要不是班主任是我的大学同学,她真的要被学校劝退了。振华,我压力很大,不是我绝情,我是真的没有精力再多照顾一个孩子,请你理解。”

    杨振华点头,轻轻拥住妻子,“我都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徐瑛忍不住捂住眉眼,“我现在经常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工作?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可是如果孩子出现先天性缺陷,将成为一辈子的遗憾,如果当时我再谨慎一些,嘉羽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有些哽咽,“多漂亮的小姑娘,往后可怎么办?”

    杨振华握住徐瑛的手,语气镇定,“哭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徐瑛靠在杨振华肩头,深呼一口气,“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让他们安心上学,再争取联系一下许立的姑妈吧。”

    杨振华吻了吻妻子的额头,眸光温柔,“好,你也别太自责了,一切有我。”

    “嗯。”徐瑛忍住泪水,心里浮现淡淡的暖意。

    周末,杨振华带着许立去了老人家的墓地,人是火化的,墓地背靠一颗梧桐树,算是好地方。

    许立跪在奶奶的墓前,深深地叩拜了三次,泪水无声落在大理石碑面上。

    白菊花摆放在一旁,许立在想,奶奶一定很喜欢。

    顺着墓园的石砖小路往外走,杨振华跟许立说了舅舅们那边的情况,“叔叔希望你能够正常长大,不要饱受那么多现实摧残,舅妈那边可能不是理想的去处,再等一等,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你的姑妈。”

    许立懂事地点头,轻声说:“舅舅们肯定不会收留我。”

    “为什么?”

    许立答:“妈妈是长姐,外公外婆很想要男孩,后来生了三个男孩,也就是舅舅他们,妈妈中途被迫辍学,是靠着在餐厅洗碗,攒钱读了夜大,之后才认识爸爸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就不爱跟外公他们联系,说爸爸的工作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怕舅舅们来要钱。”

    原来如此,杨振华想起那天的账单,明明只是喝了两杯红茶,结账时却花了两百多,收银的小姑娘说,刚才离开的女人点了玻璃柜里最贵的甜点。

    这还只是一件小事,如果争夺对象变成许明达留下的存款,虽不是巨额,却足够许立上完大学,如果省着花,说不定还能攒下万把块钱,用于毕业过度期完全没问题。

    这笔钱如果落到孩子的舅妈手里,究竟有多少会真正花到许立身上?

    杨振华心里冉起一道深切的担忧。

    看见杨叔叔面色沉静,许立说:“我还是住原来的地方,那里离学校也近,不用叔叔每天送我。”其实他想说没有长辈也可以,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杨振华拍着他的肩膀,“许立,咱们再耐心等一等,你要相信,叔叔不会看着你受苦。”

    许立竭力咬紧牙关,怕自己在杨叔叔面前流泪,这样只会让他更加为难,“好。”

    一个多月的相处,许立渐渐体会到了杨叔叔他们的不易,杨嘉羽有先天性的智力缺陷,据说智商只有85,能够日常自理,但是学校里的课业她几乎跟不上。现在尚且年幼,杨叔叔他们还能照顾着,等将来父母年迈了,杨嘉羽没办法适应社会角色,婚嫁都是问题,这还不谈她与哥哥杨嘉佑关系欠佳,俩人时不时吵嘴,家里经常乌烟瘴气。

    徐瑛哪里腾地出多余的精力再照顾许立?

    由于暂时未能联系到许立的姑妈,许立还住在杨家,他是一个安静而懂事的孩子,好几次想帮徐阿姨收拾餐具,都被徐阿姨拒绝了,“许立,安心上学,这些事不是你这个年龄该做的。”

    许立站着没动,心里内疚。

    徐瑛却笑了,“你看嘉佑和嘉羽也从来不做家务啊。”

    许立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徐瑛眼里涌起一阵泪光,她洗净了手,站在许立面前,“只要你在这里一天,你和嘉佑、嘉羽就是一样的。”说着,她朝许立伸出双臂。

    许立怔怔地望着,好像看见了妈妈的脸,但好像又不是,他怯怯地挪开视线,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了厨房。

    第6章 如此渺小

    初一还没有晚自习,许立放学后除去做作业,就是趴在茶几上看杨嘉佑和杨嘉羽下飞行棋,因为他们俩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有了许立,家里好像就多个裁判。

    长辈经常容易偏心,杨嘉佑认为许立不会。

    杨嘉佑再三强调,绝不能再像上一次刷牙时背黑锅,但凡是和妹妹相关的活动,哪怕同在餐桌吃饭,杨嘉佑非要许立坐在他和妹妹之间。

    杨嘉羽经常拿眼睛瞪着哥哥,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直呼其名。

    面对着许立,她更多时候都是选择闭嘴。

    偶尔杨嘉羽吃三明治,把番茄酱蹭到脸上,许立会细心地帮她擦,这是杨嘉羽最得意的时候,她会冲哥哥做鬼脸,把杨嘉佑气得直翻白眼。

    许立坐在他们中间想笑,真是不明白他们兄妹为何总像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