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雪皱眉看着她:“何默默是不会就这么在这坐下的。”

    “是么?”何雨屁股不动,只是随意地拍了拍两只手,“我女儿的卫生习惯真好。”

    林颂雪:“……”

    外面的雨还在下,楼梯上面的窗开着,树叶被雨水浇淋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女儿当成是投资。”疏落的声响里,何雨用何默默冷淡的声线开始讲她们母女两个人共同的故事。

    “不怕你笑话,在她上小学之前我对她最大的期待就是二十年后不要找一个会抛弃她的男人,我只希望她过得比我好。她三岁的时候他爸出国进修,我为了供他爸,白天在商场上班,晚上在一家外贸公司的车间看着人炒那种出口的花生,把她留给了她姥姥,结果,两年……他爸回国给我了一份离婚协议,他想留在国外,他想要绿卡,他找好了在国外跟他结婚让他有绿卡的人,说实话,我彻底崩溃了。我们结婚八年,我二十二岁嫁给他,二十五岁生了默默,还没到三十岁,我什么都没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过得特别糟糕,我工作丢了,一天一天地喝酒,到处混,昏头昏脑地忙着找个能接手我的男人……我混到什么样呢?我最好的朋友,她对我比你对默默还好,我们十岁就认识了,她把我从酒桌上拖出来,把我的头摁在浴缸里,说如果我不冷静她淹死我再偿命。”

    成年人的语气云淡风轻,成年的故事里是撕开了陈旧时间组成一层层皮囊露出来的一点东西,连血带肉。

    林颂雪不知不觉地站直了身子。

    “我把默默给忘了。我忘了我还有个孩子,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我朋友的帮助下重新找工作,那天默默发烧四十度转成了肺炎,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骂我骂得震天响,她其实特别爱哭你知道么,那次她气的都不会哭了。我去了医院,看见默默小小的一点点躺在病床上,脸都烧肿了,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才想起来她是我的孩子,我应该是生过她,养过她,可我都不记得了。就在病床前边,我妈还骂我,跟我说她已经决定了把默默送给别人养,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就找别人来疼她。默默那时候刚过六岁,她睁开眼睛,用小手抓着我的衣角,跟我说‘妈妈你别送我走,我会当个好孩子’。”

    不会流眼泪的成年人依旧没有哭,她看着抹眼泪的小姑娘,甚至还能露出一个笑容。

    林颂雪甚至没有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她用一种近乎于仇视的眼光看着“何默默”,那么锋利,几乎是想透过这个表象扎穿名为“何雨”的内在。

    何雨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明显了,她接着说:

    “三十一岁,我开始学着当妈妈……养家,赚钱,别人给孩子饭,我也给孩子做,别人给孩子买衣服我也买,别人陪孩子玩,我也买了洋娃娃……结果有一天默默的小学老师告诉我,何默默她已经自学完了小学全部课程,问我是怎么教的,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想不到九岁的小孩子会把零花钱攒下来去买邻居家孩子处理的小学课本。等我知道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是‘不对呀,别人家的孩子也这样吗?’

    “默默成长的太快了,我甚至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妈妈,她已经在打算自己的人生了。没人告诉我应该怎么给这样的女儿当妈妈。她不哭不闹不会淘气,她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懂事儿,她上初中的时候我已经能想象出以后她考进最好的大学、做最体面的工作,我呢,别人说起我,会说我是何默默的妈妈,我觉得我这辈子就算是没白活了。

    “直到我变成了她,我才发现……我的女儿过得没我以为的那么好,她很辛苦,还没有朋友,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什么都做好,连我这个亲妈之前都这么想,我一边越来越为她骄傲,也为她心疼。更让我难过的是,我变成了她,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学习,一页单词背了三天只错一个我都开心,可对她来说这算什么呢?我在这儿的每一天只能让她身上的光彩一点点都掉下去。”

    属于“何默默”的脸上笑容是苦涩的。

    “现在这么个局面,我们短时间内换不回来,所以,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我希望我能让默默的人生有那么一点儿改变,她才十六,哪怕只是让她多个朋友,或者是解开她的一个心结,也是我这个当妈的愿意努力去做的。”

    她的话音未落,上课的铃声已经响起。

    林颂雪一把抓住栏杆往楼上冲,路过站起来的何雨,她说:

    “好吧,我帮你。”

    第19章 相反 “何默默?你举手是愿意跟林颂雪……

    “何姐, 你这个月的假什么时候放啊?”

    听店长这么说,何默默才想起来何雨一个月是有一天休假的。

    旁边的刘小萱立刻说:“何姐,我下周一跟我男朋友约好了回他家。”

    何默默认真地想了想, 很快就要期中考试了, 她也应该拿出一整天时间来做一次全科的卷子,检验一下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下周三吧。”

    “好, 对了, 何姐,昨天的肘子你回去做了吗?”

    “做了,我按照你说的, 炒过之后拌面条。”

    “默默爱吃吗?”

    这个默默是□□上的何默默还是精神上的何默默呢?何默默辩证地思考了一下, 说:

    “喜欢吃。”不管哪个何默默都喜欢吃。

    几分钟前离开的客人试了几套衣服, 何默默把它们挂回架子上的时候发现一件衣服的袖子皱了, 她打开挂烫机把衣服熨好。

    刘小萱被店长指派去拿了之前隔壁门店借走的烧水壶, 看见“何雨”半蹲在地上熨袖子, 唉声叹气地说:“这款衣服还有那条亚麻混纺的裙子都太难伺候了,顾客试一次就得熨一次, 还不好卖。”

    店长站在门口说:“刘小萱你说什么呢?你这点最不好, 一有点事情就抱怨, 又没让你熨衣服,看别人干活话还这么多。”

    年轻的店员安静了下来, 拎着烧水壶进了杂物间。

    何默默拎着熨好的衣服左右看了看,她对服装的态度一向是妈妈买什么就穿什么,按照她妈的话来说, 她就是个还不知道美丑的小屁孩儿。

    “这件衣服容易起皱,所以很多人试过了不买吧?那是不是说,我推荐衣服的时候应该把材质好打理也说出来呢?”

    她想起了自己妈妈追在自己后面让自己试衣服的样子, “纯棉的舒服”,“别看这件衣服是混纺的,你穿在校服里面出了汗也不贴身上”。

    “真丝料子颜色这么亮,洗几次就不能穿了。”那次是桥西阿姨给妈妈买了一件绿色连衣裙当生日礼物,她穿上之后显得皮肤白得像玉,尤其是脖子,线条流畅,底色干净,美得像是一件画作。可这件衣服何默默只看妈妈穿过三次,一次是生日当天,两次是给她开家长会。可那年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得了银奖,领奖之前很贵的真丝衬衣衣服妈妈一次给她买了两件,第二年就因为她个子长高了10厘米而被永远地放在了衣柜里。

    这是她妈妈爱她的方式,因为她妈妈给予自己的太少,所以给她的,即使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也被对比得格外丰厚。

    有顾客走了进来,刘小萱迎了上去。

    顾客说话的时候手里抓着的雨伞随手一甩,地上立刻被淋了一片,客人毫无所觉,还用试了的手去抓衣服,何默默抽了两张纸巾冲过去,小心地说:

    “您脸上有水,请擦一下吧。”

    客人擦了手,她又拿了拖把趁机把地擦了,最后找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当着顾客的面帮她把雨伞装起来,做完这一切,何默默站回了柜台后面,店长夸她做事实在是太仔细了,她也还是觉得疲惫。

    成年人在一件工作的最初大概也是用心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心被用光了,这样,工作最终会变得寡淡无趣吧?

    何默默现在很佩服自己的妈妈,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顾客们依然能感受到她的热情。

    不过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在学校里的妈妈别对“林颂雪”太热情。

    估计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