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凉亭,三五文士,数条蒸鱼,几坛清酒。

    一位年近半百的长须老者,挥毫泼墨,文字如同山间泉水,奔涌而出,一气呵成……写到了激越之处,扯开衣襟,露出胸膛,山风吹拂,宛如魏晋的名士,狂放不羁……

    “真是好一个醉翁,好一个潇洒的欧阳学士!”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站在了亭子外面,躬身施礼。

    正在笔走龙蛇的欧阳修,抬起了头,醉眼朦胧斜了一下,淡淡道:“这不是苏公公吗?你来作甚?莫不是还要贬官?”

    “在醉翁眼里,奴婢是乌鸦不成?专门送坏消息的?”

    “反正没什么好事!”欧阳修不耐烦道:“等老夫写完你再说,且先让我高兴一会儿!”

    说完,欧阳修居然低着头,不理苏公公,继续写下去。

    苏桂为之气结,他眼珠转了转,从身后拿过一个酒坛,撕开了封口,又抓起一把扇子,用力扇了两下。

    酒香顺着风,就飘到了欧阳修的鼻子里。

    欧阳修的笔不由得停了下来,眼睛都直了。猛地冲到了苏公公的近前,伏身嗅着,酒香从鼻孔一直到了心里,老欧阳一脸陶醉。

    “苏公公,这是京城最新的美酒?快让老夫尝尝!”

    “哈哈哈,醉翁,这是新酒不假,可不是京城的。”

    “还有哪里的酒比京城更好?是成都还是山西?”

    “错了,是沧州。”苏公公笑道:“醉翁,官家送给了好差事给你,只要去了,天天就有美酒喝了。”

    欧阳修不顾苏公公说什么,迫不及待抓过酒杯,倒了一盏,一饮而尽。瞬间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像是一团火,在胸腔燃烧,烧得脸、脖子、胸口,全都红了起来。

    “老夫醉了……”欧阳修只含混说了句,身体一仰,就倒了下去。

    ……

    通往沧州的大路,一驾马车向前疾驰,车外有几个护卫,车中只有两个人,一对父子,欧阳修带着他的长子欧阳发,向沧州赶来。

    “快点,再快点!”

    老欧阳不断催促着,苏公公给他带来了一坛烧酒,本来以欧阳修的酒量,足够路上喝了,哪知道欧阳发年少淘气,竟然把他的宝贝酒给弄撒了。

    遍地酒水,香气扑鼻,欧阳修眼睛都红了,老头甚至想趴在地上,把酒都给喝了……奈何,堂堂翰林侍读,哪能干这么丢人的事!

    欧阳修只好忍痛作罢,结果就是一路上欧阳发只看到了老爹的黑脸。

    “快到沧州了,再买几坛算了,不要那么小气。”

    “哼!”欧阳修拿眼睛一瞪儿子,“你懂什么,那么好的酒,暴殄天物,是要获罪于天的!”

    好大罪过,欧阳发被吓得不敢说话,欧阳修勉强平复心绪,马车到了沧州,刚一进城,就见到车马众多,商贾往来,好生繁华热闹。

    欧阳修总算露出一点笑容,他们找了一处沿街的酒馆,点了四个菜,欧阳发小眼睛黑亮黑亮的,四处乱转,他觉得要让老爹听点好话,省得老给自己脸子看。

    他转身看到了邻桌的几个客人,就呲着小白牙,笑道:“这几位大叔,你们听说过欧阳修吧?”

    老欧阳气得翻着白眼,心说天下谁人不识老夫,儿子纯粹多事!臭显派什么?

    那几个汉子迟疑一下,“哦,好像有这么个人,不过他啊,比我们沧州的王二郎差得远哩!那么厚的《三国演义》,都是王二郎写的,那老头才写了一张纸,不行,差得太远了。”

    几个大汉摇头叹息,颇不以为然。

    第67章 醉翁醉了

    从酒馆出来,欧阳修就气哼哼,直接到了馆驿下榻,他这一次是微服前来,包黑子并不知道,所有没有迎接名满天下的大文豪。

    欧阳修知道自己的模样也不适合见人,索性在馆驿住了一个晚上。

    二月的春风依旧寒冷,欧阳修披衣而起,在庭院中来回踱步,又凝望着满天的星斗,陷入了沉思。时间久了,衣服都被寒夜的露水湿透了。

    欧阳发小心翼翼从屋子里出来,捧着一壶热茶,仗着胆子道:“爹,喝点水,暖暖身子。”欧阳修没动,欧阳发更加害怕了,用哭腔哀求,“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随便说话的,惹爹爹不快,要罚就罚孩儿吧!可别冻坏了爹爹。”

    欧阳修终于回过头,看着儿子可怜兮兮的模样,突然轻轻一笑,伸出大手,拍了拍儿子的头顶。

    “傻小子,你爹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吗?”

    欧阳发一愣,他只记得老爹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是众星拱月,都是最耀眼的那一颗明星!

    偏偏到了沧州,一帮莽汉子竟然把欧阳修放在了一个黄口孺子之后,成了配角,成了可怜的绿叶,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看欧阳修的意思,似乎不是为了此事生气,那是为了什么?

    “唉,老夫几个月之前,还只是惊叹《三国演义》行文大气,格局宏远,非同一般。可是今日一见,才知百姓心中,三国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说是人尽皆知,也差不多啊?”

    “不好吗?”欧阳发傻傻问道。

    “你哪懂啊!”欧阳修微微摇头,“《三国演义》之中,权谋智术,运筹帷幄,勾心斗角,不在少数。流传如此之广,难免不会有人研习效仿,若是大宋子民还好,若是辽人,只怕遗祸无穷啊……他们已经有了强悍的体魄,若是脑袋也不笨了,真不知我大宋何以自处啊!”

    欧阳修仰望着天空,忧心忡忡,只是有人比欧阳修还闹心,那个人就是王宁安!

    ……

    “派谁不好,偏偏派来一个饭桶堆里最大的饭桶!呃不,他简直不是饭桶,而是猪队友!”

    堂堂文坛盟主,欧阳修老大人居然被骂得如此不堪,要是让欧阳修的门人知道了,绝对会把王宁安撕成碎片,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