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安光顾着高兴,无暇体会,其实种种变化,早有迹象,六艺学堂创办,提倡务实专业,王宁安热情鼓吹贸易商战,赵祯苦心研读《管子》,在东华门阅兵,抬举武人的地位……潜移默化之中,赵祯已经开始纠正过去的错误。

    他迁就文人,是因为文人能帮着他治国,可是当他发现光靠着文人不够用,甚至会给自己添乱的时候,赵祯就开始翻脸了。

    看着王宁安乐颠颠跑了,赵祯收敛了嘴角的笑容。

    “文爱卿,富爱卿,朕当日召见王宁安,谈过榷场的事情,他所奏甚合朕意。既然君臣都认可,这就是不可更改的国策!姑且不论打人的是非对错,礼部那边为什么不能善待辽使,多给一些丝绸锦缎又能如何?如果国用困难,就从宫里出。朕一年不换新衣服,两年不换,三年五年都成!还不够,就让那帮奴婢都光屁股,为了大宋江山,这个苦朕可以担,但是,朕不希望有人掣肘,暗中下绊子,耍手段,玩阴谋,想干什么?眼睛里还有没有天下苍生?”

    大出预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几十年来,赵祯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重臣说过如此重话。从文彦博的鬓角冒出了冷汗。

    要说起来,文彦博很了解赵祯,这位皇帝或许被捧得太高了,真把自己当成了圣人,什么时候都想维持一团和气,不愿意翻脸,尤其是对两府相公,也从来都是礼遇有加。

    久而久之,文彦博也难免判断失误。

    宋辽议和是大事情,可相比起内政,又小了很多,文彦博以为挑起一点争端,或许没什么关系。他倒不是想彻底推翻和谈结果,因为文官们还是不喜欢打仗的,只是他们想把主导权抢到手中。

    至少榷场不能交给王宁安管,每年几千万贯的贸易,那么大的一块肥肉,谁看着不眼红。文彦博原本是打算把言官们的火烧起来,逼着赵祯放弃王宁安,然后他再出面,收拾残局……推演了好几遍,文彦博都觉得没什么大问题,虽然皇帝会怀疑自己,却不至于翻脸。

    不得不说,哪怕是顶尖儿的智者,也会犯错误,文彦博这一次就栽了大跟头儿。他隐隐察觉,罢相贬官已经算是好的,如果稍微严重一点,只怕仕途就要废了……想到这里,文彦博是不寒而栗。

    “老臣辜负圣恩,恳请陛下降罪!”

    赵祯看着自己的宰相,沉默了许久,文彦博的老腰差点折了。

    “文相公,你回去好好彻查,切莫再辜负朕的希望。”

    几位相公点头,纷纷退出,赵祯突然又说道:“永叔留下。”

    欧阳修被叫住了,文彦博和富弼几个的脸色更加凄苦了……

    第218章 单刀赴会

    垂拱殿,只剩下欧阳修和赵祯君臣两个人,上次这样的时候,还是在庆历新政的时候……赵祯突然长叹口气。

    “永叔,你老了。”

    欧阳修唉声叹气,“臣的确老了,不堪驱使,进京才几个月的功夫,臣就想着回六艺学堂教书了。”

    赵祯笑了一声,“你这是厌烦了,是腻歪了,是失望了?对吧?”

    欧阳修愣了一下,赵祯呵呵一笑,“看那个小家伙出乎预料的劲儿,他准是也以为朕要重蹈覆辙,拿他去给人家出气。”

    欧阳修终于反应了过来,这个“人家”不是辽国,而是大宋,是自己人!

    赵祯突然抬起头,笑着问道:“永叔,你和朕说实话,当年你怨过没有?”

    换成别的大臣,肯定不会说实话,可是欧阳修到底是不一样。

    “启禀陛下,老臣确实有些想不通,不过这几年,老臣想通了。”

    “哦?永叔想通什么了?”

    “陛下,当年臣,还有范相公他们错了,臣看得太浅显了,范相公也是一样。”欧阳修苦笑道:“臣等当年总结弊端,上了十大革新方略。看起来条条切中要害,实际却不值一提。”

    “怎么说?”赵祯好奇道。

    “老百姓有句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两口子过日子争吵,妯娌不和,兄弟反目,父不慈,子不孝……这些问题光靠着告诉他们,要如何如何,用处不大,关键还在贫贱二字……所谓穷于心计,富涨良心,日子过得好了,一般的家庭都会和睦的,即便有些冲突,也容易解决,反之日子过不下去,就难免出乱子。”

    欧阳修感慨道:“臣等当年光是想到了治标,却没有本事治本,而且还弄得天下大乱,纷争四起,实在是误国误民误自身,老臣这几年想通了。”

    赵祯没有想到,欧阳修竟然有如此见识,仔细思量,还真是入情入理。

    “永叔,你也不要把朕当成皇帝,我们就是老朋友,毕竟能和我说知心话的人不多了。”赵祯低声道:“那你觉得这一次和庆历新政相比呢?该如何做决断!”

    欧阳修正色道:“启奏陛下,这一次和庆历新政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庆历新政是错的,是做不成的,这一次却是对的,能够做成!”

    欧阳修笃定的语气,让赵祯一惊,微笑道:“永叔,你还是真看得起王宁安啊?”

    欧阳修并不否认,笑道:“陛下,平县有路灯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赵祯迟疑,又笑道:“你是说眼见为实?”

    “没错,几十万的灾民,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是包袱,都是灾难,唯独王二郎本事过人,不到一年的功夫,一座足有汴梁五分之一大的城市就出现了。”欧阳修也不得不承认,他见证了一个奇迹。

    欧阳修的一双醉眼,却能看透世间百态。

    以往朝廷筑城,要先筹措砖瓦木料,然后组织施工,耗费无数粮食金钱,辛辛苦苦将城池筑起来,等到百姓进驻之后,商贸繁荣,再通过税收,收回成本。

    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没有十年八年,看不到成果,朝廷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征召民夫,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民变。

    秦朝修长城,隋朝修大运河,都造成了可怕的棋艺,直接推翻了两个伟大的王朝……

    到了王宁安这里,改变了逻辑。

    他先找到了一个支柱产业——捕鲸,围绕着产业,开始发展生产,吸纳工人,形成一个聚落。有了雏形之后,他想办法搞到了市舶司,商业价值一下子挖掘出来。

    从此刻开始,王宁安就开始了眼花缭乱的经营,他利用对未来的预期,把荒地卖出了高价,利用筹措的资本,去建设他的城市。

    反过来,城市越来越漂亮,吸引的商人越来越多,他借钱就越容易,不断给平县增加产业,吸纳工人,他还不惜血本,提高工人的待遇,起初欧阳修还不理解,可接下来呢,这些工人要建房,要家具,要成亲,要教育……庞大的需求,又带动了无数的产业,平县就这样奇迹般出现了……

    从头到尾,王宁安都没有伸手向朝廷要钱,他只是拿到了市舶司和榷场两个特权……欧阳修第一次见识了政策的威力,而且他也明白了,原来未来也可以当成商品来出售,资本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可以点石成金,可以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