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观天下,赚钱本事最强的,还能比得过王宁安吗?传出来让他进三司,可不是空穴来风。

    此时大庆殿内,百官座无虚席,大庆殿极为宽阔,加上偏殿,还有外面丹墀,容纳几万人也没有问题,更何况只有区区千人。

    赵祯没有像某些领导那样,讲个没完,他只是饮了两杯,就让大家随意。王宁安肚子还真饿了,就想好好吃一顿。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御膳,比起他上次吃的八个菜硬多了,王宁安抓起一个猪蹄,张嘴要大快朵颐。

    突然老太监陈琳拍了拍他的肩头,“王大人,请随我来。”

    陈琳在前面带路,王宁安急忙跟着,他们来到了垂拱殿,赵祯让人准备了几个菜,全都是油水十足的硬货,比起大殿上还要丰盛。

    “王卿,快坐吧,本想着让你先填饱肚子,可朕有些急不可耐,就边吃边谈吧,千万不要拘束。”

    说着,赵祯给王宁安夹了一筷子鹿肉,就像是寻常的长辈一般。

    “快吃吧!”

    说实话,每次面对着赵祯,王宁安都感到很奇怪,明明这家伙是九五至尊,可是和他相处,竟然比起任何人都要轻松自如,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吃了一点东西,肚子里有底儿了,王宁安就打开了话匣子,他把此行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陛下,微臣已经把网撒开了,别看处处标榜公平贸易,还花了那么多钱,其实这里面到处都是坑。采购的重点放在燕云,可金融大权交给了耶律洪基,只要稍加鼓动,就能点燃辽国夺嫡大戏。而且微臣琢磨着,应该是哪方强,就打压哪一方,哪方弱,就想办法拉拔。建立水师的提议很好,因为有了水师,就可以随时绕过榷场,进行直接走私交易。最好能让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力量始终差不多,处在伯仲之间,大宋游刃有余,辽国的危机一天不解决,他们就没办法集中力量,只会被大宋各个击破。”

    赵祯含笑点头,“你这个办法的确够毒辣的,只是收服燕云,首在人心,你此去觉得燕云的百姓如何,是否还心向大宋?”

    王宁安把筷子放下了,神情严峻,“微臣斗胆进言,辽朝立国比大宋早,燕云十六州的百姓也没有一刻在大宋的统治之下,太宗皇帝两次北伐,打败我大宋的,正是燕云的汉人。”

    赵祯很不舒服,难过道:“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骨肉相残,同胞杀戮。王卿,在宋辽贸易之中,能不能想办法照顾燕云的百姓,多一些让利,让他们知道大宋的好处。”

    听到这里,王宁安突然用力摇头,郑重道:“陛下,微臣斗胆进言,与其让利,不如引诱辽国狠狠压榨,往死里整,离家的孩子,光给他好处,他是不会回头的。要让他们知道外面的艰难,最好被打得头破血流,筋骨断裂,吃不上饭,睡不着觉,饥寒交迫,惨不忍睹。这时候他们的智商和情商都会回来的。”

    赵祯闷声道:“王卿,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啊!”

    “陛下,臣这也是攻心,谁说攻心一定要怀柔的?”王宁安反问道。

    第236章 金殿斗殴

    “不怀柔怎么能让人觉得你是好人?”

    “他们知道我是好人没用,他们只要知道辽国是坏人,这就够了!”遇到了观念的问题,王宁安竟然有了在六艺学堂上课的感觉。

    他以往就不止一次和学生们辩论过王道霸道,攻城攻心等等问题,王宁安就发现啊,受到过儒家影响的士人,常常把攻心简化成了怀柔,怀柔又单纯成了“对你好”,靠着撒钱,封爵,拉拢,收买……让对方暂时归附。

    “陛下,四面楚歌这个故事是攻心战的典型吧?”

    赵祯颔首,“没错,在垓下九里山,张良定计,四面悲声,楚地民歌,项羽的子弟兵听到家乡之音,人人凄惨,个个伤情,纷纷逃离楚营,项羽大败,在乌江自刎……”赵祯也是很聪明的,迅速说道:“王卿,你的意思是攻心也分成两种?不是一味施恩?”

    “没错。”王宁安道:“垓下之战,汉军可没有告诉楚军投降了会给多少好处,而是告诉他们,再打下去,就土崩瓦解,尸横当场,骨肉为泥,魂魄飘荡,衰草枯黄……这攻心之术,说白了就是让对方服从你,可以给好处收买,可也能靠着强势压服,还能用手段玩弄……总而言之,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怎么管用怎么来。如果把攻心之法简单当成了怀柔,一味对他们好,总觉得我给你好处了,你就该顺从,微臣以为这是一厢情愿。别说四夷之中,哪怕是我大宋的子民百姓,忘恩负义者也不在少数,君王不只要有德,还要有威,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才能收拢人心。”

    话说到这里,王宁安连忙闭嘴,他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这已经不是对付辽国,而是涉及到了大宋的国策,实在不是自己改多插嘴的。

    他连忙低头,装作吃菜,可心里却嘭嘭乱跳,生怕赵祯听了不喜。

    王宁安哪里知道,赵祯听到这番话,简直是拨云见日,如梦方醒。

    不久前,王宁安提到平县的发展,说他情愿让治下百姓辛苦一些,也不去挣容易钱,为的是长远考虑,让百姓自立自强。

    治理百姓,收拾人心,驾驭臣下,统御九州万方,其实都是这个道理,恩威并施,有赏有罚,才能让人心归附。

    这是多简单浅显的道理,可赵祯这些年竟然被那些士人给彻底忽悠了。

    对外一味怀柔,一味忍让,弄得李元昊趁机作乱,西北烽火不断,狼烟四起。

    对内又一味信任文官,指望他们能兼济天下,把亿兆黎民都治理得妥妥帖帖,安居乐业。可实际上呢?

    自己给了相公们无与伦比的权力,他们却没有同等的责任,弄得一团乱麻,不过是外调几年而已,依旧享受着最高级的待遇,锦衣玉食,弄得他们丝毫没有畏惧之心,哪能把国家治理好?

    远的不说,近三年来,国库年年亏空,而且缺口越来越大。

    先是河北的水灾,赵祯不得不掏出自己的腰包,加上王宁安的努力,勉强渡过了。

    可接下来,大军南下平叛,枢密院已经收到了最新的战报,狄青大军南下,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攻克昆仑关。

    打得很好,也打得很惨。

    将士受伤,死亡,失踪,染病,数量非常多,看眼下的情况,大军得胜之后,肯定要重赏,岭南的官场也都被一扫而空,还要填补官吏,重建行政系统。

    光是这两项加起来,钱就不在少数,至少要三五百万贯。

    可赵祯呢,他手中除了平县的100万分红,别的钱一点都拿不出来。

    王宁安说的太对了,朕待臣下太好了,好到他们不把朕当回事,好到他们恃宠而骄,肆意胡为。

    朕有一点毛病,他们就盯住不放,雪片一般的弹章,见面就喷吐沫星子。

    可是他们呢?

    天下成了这个样子,国库空虚如此,每逢问到,他们只会推说天灾人祸,国势艰难……莫非他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每年几千万贯的岁入,弄得都是朕花的一样?

    简直岂有此理!

    每次和王宁安谈论,赵祯都能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