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一个下午,折克柔只能灰溜溜回到府中,想要问问媳妇的看法。

    王洛湘斜靠着椅子,毫无形象地啃着苹果,见丈夫垂头丧气回来,她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样?吃亏了吧?我猜你也摆不平你们家的老顽固!”

    折克柔无奈地搔了搔头,“那啥,湘儿,我再去和他们谈,我想多谈几次,应该能成!”

    “成什么啊!”

    王洛湘白了他一眼。

    “我问你,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裁效用士,为什么不愿意去海外打仗?”

    “这个……故土难离,背井离乡,确实有很大的阻力,需要多讲讲道理!”

    王洛湘摇摇头,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大声教训道:“裁撤效用士,根本不是讲道理的事情,而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能不跟你拼命吗!”

    折克柔表示不解,王洛湘毫不犹豫,把其中的关键点了出来……两三百年的光景,府州,还有周围的地方,都成了折家的产业,有很多折家的偏房子弟,不能打仗了,也不愿意从军辛苦,就弄了一些田产,安安稳稳过日子。

    同是一家人,折家的历代家主也都会照顾这些族人,分给田地……长此下来,就形成了一大堆地主,像是同心圆一样,不断往外扩散。

    这些地主共同的特点,就是雇佣了大量的佃农,而这些佃农之家,就是他们的效用士来源!

    怎么说呢?

    府州就是个微型的分封制国家,按照血缘关系,形成了一个个依附在折家之下的地主,根深蒂固,铁板一块。

    折家的效用士,不单是士兵,也是佃农,裁了他们,不但折家军没了,田也没人耕了,这就是折家的老辈极力反对的原因所在!

    他们可以不在乎折家军,但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小日子。

    折克柔听得目瞪口呆,貌似真是这个道理啊!

    “湘儿,你可真是女诸葛啊!”

    王洛湘哼了一声,“这点道理我那个侄子都能看的明白,也就是你糊涂着!”

    折克柔毫不在乎媳妇的吐槽,反而憨厚一笑,“湘儿,你快给我拿个主意,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还能怎么办,你觉得折家比我们家如何?”

    “当然是多有不如。”

    “那我哥都裁军了,你还想硬扛着?那些文官可不会放过你的!”

    折克柔点头,“这个我知道,我也想裁军,可问题是……他们不同意啊!”

    王洛湘哼了一声,她转了两圈,“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真心要裁军?”

    “当然,我就是找不到办法!”

    “那好,我来!”

    王洛湘转动着眼睛,想了一阵子,让折克柔在前面带路,到了折家的祖宗祠堂,他们直接到了后院。

    按照规矩,这里只有折家的家主,还有族老能够前来。

    王洛湘让折克柔打开了后堂的大门,又叫来了几个人,从里面搬出十几口巨大的木箱子,展开一看,不是别的,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册,好多已经发黄了,传承了至少一两百年。

    王洛湘看了看,突然让人拿过一支火把,直接扔在了上面!

    惊得折克柔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眼看着大火升腾,把所有名册卷宗都吞噬了。

    正在这时候,外面有了动静,好些族老前辈,都被惊动了,他们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却是一团大火,王洛湘站在火堆旁边,满脸笑呵呵的,这帮老家伙都要疯了!

    “妖女,你干什么?”

    他们奔着王洛湘扑来,这下子折克柔可不答应了,连忙挡在前面。

    “你们虽然是我的长辈,但是也别太猖狂了,赶快退下!”折克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面,这帮人当然也忌惮王家的实力,不敢造次,但是却一个个顿足捶胸,气得脸都青了。

    这些箱子装的正是折家历代积攒的佃户,效用,部曲的名册……其中好些都传承了几百年,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了,而这些东西,正是折家军的命脉所在!

    按照朝廷的官方记载,府州有户口两万出头,人丁不到五万。

    但是折克柔清楚,折家的人马,尤其是最近十年,飞速增加,最多能拉出3万,其中光是骑兵就有一万人!

    如果按照朝廷的编户记载,只怕府州的女人都要抡刀上马,去充当战士了。

    显然,府州存在了大量的私匿人口,根本没有报上去。

    朝廷没有记录,这些人在法律上就算是黑户,他们只属于折家所有,生生世世,必须给折家种田,打仗,即便是跑出去,他们也没有合法的身份,更不会受到保护,所以这些人就被牢牢捏在了折家的手里。

    说起来,也是挺心酸的。

    折克柔心里清楚,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不断给手下一些好处,尽量补偿,毕竟他也没有断然的勇气。

    其实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虽然大宋在法律上是没有奴隶的,但是许多家族还是豢养了一些家丁,将门也有部曲,另外还有各种奴隶,逃人……乱七八糟,很难厘清。

    既然弄不清楚,那就索性全都给烧了!

    王洛湘的一把大火,把什么卖身契啊,田契啊,地契啊,房契啊,名册啊……所有能约束效用士的东西,毁了个干净,一点不留!

    她冲着这帮人,呵呵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