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声已经跑到茶楼外了。

    他左瞧瞧,右看看,没找着黄包车,倒是看见了先前定做牌匾的铺子的掌柜,带着一行人,敲锣打鼓地往药铺去。

    穆老四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奔下来,刚巧看见两队人,一队扛着上书“妙手回春”四字的牌匾,一队扛着上书“药到病除”的牌匾,热热闹闹地路过茶馆。

    最不可思议的是,领头的掌柜居然停下来,向郁声作揖:“小少爷,牌子都做好了!”

    穆老四目瞪口呆,一把扯住郁声的手,上下打量:“声啊,你病了?不对啊,你做牌匾,是给谁送啊?”

    郁声心虚地觑着穆四哥,支支吾吾:“嗯……没病。”

    他当然没病。

    有病的,是刚感受过热的穆四哥啊!

    第26章

    郁声瞬间紧张起来,甚至忘记了羞涩。

    他推搡着穆四哥,一个劲儿地往马边跑:“四哥,我要去找谢小柳。”

    穆老四想起先前在做牌匾的铺子里看见过这两个欧米伽,理所当然地认为,牌匾和谢小柳有关系。

    ……许是给哪个客人做的吧?

    正想着,举着牌匾的人绕着他们转了两圈,然后喜气洋洋地继续往药铺去了。

    “要我送你去吗?”穆闻天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牌匾上了,直接揽住郁声的细腰,将他抱上了马背,“说起来,谢小柳刚刚是从李想成的包厢里跑出去的。”

    “啊?”因为牌匾而窘迫的郁声吓了一跳,扭头抱着穆四哥的胳膊,求他说清楚事情的经过。

    穆老四顺势将郁声拢在大氅里,一边牵住缰绳纵马狂奔,一边将包厢里发生的事细细地说了。

    但说得再复杂,其实也就是一件事——谢小柳很可能被李想成咬了脖子。

    郁声闻言,立刻坐不住了,他晃着腿,催着四哥快些骑,一到玉春楼门前,就自个儿从马背上蹦了下去。

    穆老四的眼皮子微微一抖,见郁声没摔着,悬起的心才落下,继而后知后觉地别扭起来——哪有阿尔法主动送欧米伽来玉春楼的道理?

    穆老四眯了眯眼睛,紧跟着郁声走了进去。

    天没黑,玉春楼里冷清得很。

    郁声三步并作两步,嗒嗒嗒地跑上楼,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敲响了谢小柳的房门:“小柳,我是郁声。”

    昏暗的楼梯间没有什么光,只有从谢小柳的屋内透出的明黄色的烛火,映亮了他眼底的担忧。

    ——吱呀。

    谢小柳打开了门。

    逆着光,郁声瞧不清谢小柳的神情,着急忙慌地蹿进去:“你还好吗?”

    说话间,他闻到了奇怪的血腥味——谢小柳面色惨白,脖子上缠着一块刚贴上去的纱布。

    郁声吓坏了,捂着嘴惊叫:“你被——”

    他“咬”字尚未说出口,嘴巴就被谢小柳捂住了。

    谢小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的小少爷哎,小点声,这个钟点,楼里许多人没醒呢。”

    郁声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

    谢小柳又道:“不许告诉别人。”

    郁声想,四哥已经知道了,不算别人,所以又眨巴眨巴眼睛。

    谢小柳这才松手。

    郁声一口气堵在胸腔里,想叫,又顾忌着方才许下的承诺,只得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儿地盯着谢小柳的脖子瞅。

    谢小柳被他瞅得不好意思,主动解释:“被咬了一下,没所谓的。”

    “怎么能说没所谓呢?”郁声嘴一张,音调就是高的,“你都被咬了!”

    “只要不成结。”谢小柳摇头,将之前在药铺里拿的药拿出来,蹙眉挑选,“吃点药,忍一忍,阿尔法的气味一散,我就又是一条好汉。”

    郁声不赞同地抿唇:“对身体不好。”

    就算他是个什么经验也没有的欧米伽,也知道后颈被咬意味着什么。

    “你呢?”谢小柳对自身避而不谈,转过去问郁声,“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郁声一句到嘴边的“我没什么打算”,在想到穆闻天以后,化为了幽幽的叹息。

    四哥有隐疾呢。

    谢小柳见他跟着自己一道犯愁,哭笑不得:“你现在已经是穆家的小少爷了,还怕什么?”

    郁声嘟囔道:“我也快到汛期了呀。”

    “第一次?”

    “已经……已经打过一针了。”

    谢小柳恍然大悟:“怪不得穆老爷子着急给你找阿尔法。”

    郁声忙不迭地点头,心道,他已经找到了,就是……就是有点不行。

    唉。

    郁声忧愁地揉了揉脸,目光落在谢小柳的后颈上,担忧道:“疼吗?”

    谢小柳大咧咧地摇头:“总好过成结。”

    “成结……疼吗?”

    “哎哟我的小少爷,我没成过,给不了你建议。”谢小柳硬是被他逗乐了,“但咱们是欧米伽,成结哪有不疼的?除非下辈子投胎,运气好,投成阿尔法,否则,总会疼的。”

    郁声一听成结很疼,立刻吓得哆嗦起来,水汪汪的眼睛里也沁出了泪。

    他怕疼呢。

    谢小柳见状,彻底无奈,坐在郁声身边,耐心地哄:“你甭哭,快换个角度想想……若是和喜欢的人成结,再痛也值得。”

    喜欢的人……

    郁声连忙把泪眨回去。

    若是和四哥成结,他……他好像就不怕痛了。

    “哟,有喜欢的人了?”谢小柳瞧见郁声的神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欧米伽连忙揽住他的肩,兴味十足地问:“谁啊,我认识吗?”

    郁声羞怯颔首:“认识呢。”

    全奉天,没人不认识穆老四。

    谢小柳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没想到穆老四,倒是想到了参加穆老爷子的认亲宴上的那些人。

    所谓的富家子弟,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酒囊饭袋,没几个不上玉春楼的。

    谢小柳想,郁声说那个人他认识,倒也没错。

    只是,这些人,连他都看不上,郁声如何能嫁?

    “不成,你得听我说。”谢小柳念及此,忧心忡忡地握住了郁声的手,“那个韩家的少爷,绝对不成。他上次来玉春楼,账还赊着呢!”

    郁声茫然地抬头:“啊?”

    什么韩家的少爷,他不认识啊。

    “还有王家的公子,说是留洋回来的……我呸!他连洋文都不认识!”

    “……?”

    “哦对,那个钱家,更是不要考虑,他家老爷子手里没几个子儿了,再过几年,铁定日子过得连我都不如!”

    “……?”

    郁声稀里糊涂地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来,躲在门外的穆老四,倒是听得直乐。

    谢小柳骂得好,那些阿猫阿狗,配不上他的声!

    谢小柳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哎,你家的几个哥哥……”

    昏昏欲睡的郁声瞬间惊醒。

    “七少爷是个憨的,人不错,就是……就是不像个阿尔法。”谢小柳托着下巴,遗憾摇头,“你四哥呢,刚好相反,唉,只是像个阿尔法。”

    郁声琢磨片刻,恍然大悟。

    是啊,他四哥,无论相貌还是人品,都是一顶一的好,连家伙什儿都大得惊人。

    最好的阿尔法配件,他都有了,偏偏有隐疾。

    再顶尖儿的硬件,用不了,可不就是“只是像个阿尔法”吗?

    郁声和谢小柳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点欧米伽才懂的遗憾味儿。

    在屋外的穆老四彻底慌了。

    什么叫“只是像个阿尔法”?

    他就是啊!

    屋内的沉默折磨着穆闻天紧绷的神经。

    阿尔法虽然听不明白谢小柳的话,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话。

    穆闻天焦虑的时候,郁声和谢小柳已经从穆四哥聊到了先前那家药铺。

    “除了打针,有些药也能推迟汛期。”谢小柳给郁声科普药的重要性,“我经常吃。”

    “可是,再好的药也有副作用吧?”郁声不安地摸着自己的后颈,仿佛那里已经印上了牙印,“总是要被咬的。”

    谢小柳面色微僵:“拖一日是一日……对了,你有没有给四爷再买点药?”

    “还没呢。”郁声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今天掌柜的去送牌匾,刚好碰到我四哥,吓我一跳!”

    谢小柳一怔,想象到穆闻天面对牌匾的场面,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哎哟!”

    郁声还在兀自害怕,抱着貂,心虚地拍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