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他应邀去李老板家,只以为是城中富户想要结交,根本不知还有说亲这一项,待到他家女儿出来待客时他才恍然大悟!当即就拒绝了!

    可程熙竟一知半解离家出走!

    夏焉满心复杂,也走去门槛上坐下,低头按着额顶疲惫叹息。

    板凳怯怯地上前道:“大人?”

    夏焉道:“带我去找他。”

    板凳缩着,平时的活泼劲儿全不见了,试探道:“大人,我有些话想说,您能不能别把这算到我娘头上?”

    夏焉抬眼看他,问:“你想说什么?”

    板凳想了想,带着些许不安道:“我觉得大人现在不该去找大个儿。”

    “哦?”夏焉茫然。

    “大个儿想靠自己,总靠着大人他觉得丢脸,我觉得他想得对。而且大个儿很能干,我相信他。”

    夏焉心中一震。

    “阿玉一家都是好人,何况大个儿还能帮他们,他们可欢迎他了!绝不会欺负他!”板凳再道,“要不我每天去看一次,若真有不好,我再来跟您说,行吗?”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夏焉,“今天大个儿发现自己能在阿玉家中做工,还能去其他地方做工,他特别高兴。我觉得,如果现在大人过去把他抓回来,他一定就不高兴了,他会难过的,真的。”

    夏焉登时意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居然是从一个小县的孩童口中说出的。

    一时间,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近来他对程熙的态度和做法,都是程熙不想要的?

    是他太过大意,忽略了程熙内心细腻的变化,还是他太过天真,以为如今程熙傻着,就可以不在乎他的想法了?

    他太差劲了。

    明明是程熙最最亲近的人,却完全不如板凳,甚至还伤程熙最深。

    “板凳。”夏焉严肃地抬头。

    板凳立刻一个激灵。

    夏焉诚恳地瞧着他,认真道:“谢谢你。”

    “啊?!”板凳大吃一惊。

    夏焉起身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听你说这些,我知道你是真心为程熙好,谢谢你。你很聪明,又孝顺、又讲义气,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大的人才!我答应你了,先不去找程熙,就劳烦你帮我看顾一下他,有事要立刻告诉我!”

    “行!”被夸奖了,板凳一脸骄傲,接着又心事重重,“大人,那我娘……”

    “哎呀逗你的!”夏焉轻松地说,“你娘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姐妹,一起逛街去了!”

    “啊啊啊?!!!”板凳下巴掉了一地,“所以大人方才是在诈我?!可您怎么知道……”

    夏焉晃晃脑袋,理所当然道:“因为我问你程熙在哪儿的时候,你的回答是‘我不知道’,而不是‘他不见了吗’之类的。”俯身轻点板凳额头,“聪明是聪明,但还远远不够。”转身潇洒地走了。

    板凳瞧着夏焉的背影,愣了片刻,悲愤而愧疚地仰天长叹。

    然而夏焉根本不可能潇洒。

    他最近很忙,积压的案件要审,富户要见,贫户要访,城内道路店铺要继续规整,还要想办法铲除城外盘踞的一小伙山贼。

    每日当真是像程熙从前要求他的那样,鸡鸣即起子时吹灯,忙得屁股尿流两眼黑青,但仍是动不动就被程熙勾走了魂魄,即便再忙,也会经常走神去想他此刻在做什么,吃饱了不曾穿暖了没有,夜里更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就是想程熙。

    他从前自信从容、人中龙凤的样子;对自己含情脉脉、不顾一切地付出的样子;他如今憨厚朴实、乖巧可爱的样子;被自己的一句言语一个行为所影响,失落彷徨、委屈不堪的样子。

    从前理解有误,其实暂时失去记忆和智慧的程熙并非有了新的特征,更不是换了个人。恰恰相反,如今出现在他身上的种种,正是原本的他的一部分。

    原本的他,因为礼数、身份和一些执念,不得不将这些最纯粹、最天真、也最可爱的东西隐藏起来。

    他成为了人们心目中优秀的程大公子,却也同时压抑了一部分真实的天性。

    所以曾经的程熙,是否也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的时候反观自己,进而感到疲惫和无奈呢?

    想来是有的吧。

    譬如大围猎那晚,湖水木廊月色清爽,他向自己倾诉着困惑与茫然。

    也许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没有遇上一个能够让他放下一切防备与装饰,不假思索便能吐露心声的对象。

    除了自己。

    夏焉毫不怀疑地这样想。

    自己一定就是那个人吧。

    夏焉内心如潮水般涌动了,无数的感情汹涌着冲向岸边的巨石,激起层层白浪。

    他在脑海中仔细描绘程熙的模样,额头、双眼、鼻尖、嘴唇、胸口、小腹、以及……

    他面红耳赤,躺在床上难耐地辗转反侧,只想程熙立刻出现,让他能紧紧地抱住他亲吻他,然后……完全地拥有他。

    翌日清晨,夏焉迅速布置好公务,而后偷了个闲,找到板凳,让他带自己去看程熙。

    只是偷看,绝不打扰。

    夏焉认真地保证。

    经历了多日分别与心焦气躁的一夜未眠,他实在太想见程熙了,再见不到,他觉得自己就要死掉了!

    随着板凳往阿玉家走,听说程熙最近早上在阿玉家做工,下午去山下木料场做工,晚上回到阿玉家还要继续做,如此辛苦,应当会瘦吧?

    哎,光是想一想就很难过,待会儿真见到程熙了,他会不会哭?